“斯堤克斯阿姨……”
阿尔忒莱雅跪在斯堤克斯寝殿的石桌前,手里攥着那支从赫斯提亚书房里借来的芦苇笔,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好一会儿,留下一小团墨渍。她歪着脑袋,侧分的刘海斜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另一边被冥界幽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的黑眼睛。她把辫梢绞在指尖绕了三圈,又松开,又绕了三圈,嘴唇抿了又抿……今天早上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她把脸埋在阿姨怀里,一声不吭地让她编完。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没什么呀。她笑的时候眼睛很亮,斯堤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她辫根处多停了一拍,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比平时更久的吻。此刻她跪在石桌前,还能感觉到额头正中那一小片皮肤上残存着的嘴唇的温热。她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在那里按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笔尖重新按到羊皮纸上。
“这些时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呀,我全都记在心里呢。可是……可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们的光辉底下,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家伙。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说什么一个人刚生下来就能决定一辈子的成就,我才不要信呢。这次离开,我已经找到了能让自己变强的办法。等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让所有的神和人都不敢小瞧我。再见的时候,我想换我来保护你们,而不是让阿姨、让姐姐们,还有大家,总是挡在我前面,替我遮风挡雨。”
写到这里,她抬袖蹭了蹭微微发红的鼻尖。那袖子是斯堤克斯今早亲手替她挽上去的,挽了三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她低头看着那一圈圈整齐的折痕,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道:
“你收到这张羊皮纸的时候,也帮我告诉阿尔忒弥斯姐姐……我还没能见到她,可我好想她。告诉赫斯提亚阿姨,要少皱眉头呀。告诉德墨忒尔阿姨,她给我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告诉珀耳塞福涅姐姐,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还有,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母亲勒托和姨妈阿斯忒里亚,见到我的兄长阿波罗,请替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我更想……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羊皮纸的粗糙纹路在笔尖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挡住”两个字她描了又描,墨迹比其他的字更浓更黑。她想起在阿德罗斯岛上,皮同袭来时,母亲和姨妈挡在她前面;想起在无名岛的海边,姐姐把她推进小船时自己留在岸上;想起在赫斯提亚庄园里,斯堤克斯总是走在她的外侧。每一次,都是她们挡在她前面。她把笔尖从纸上提起,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
她把芦苇笔搁在一旁……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余温……双手捧起羊皮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吹的时候鼓起腮帮子,像在吹一朵蒲公英。然后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麦穗吊坠,举到眼前看了又看。麦穗吊坠在冥界幽蓝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暖金色,每一粒麦粒都刻得极细,穗尖微微弯曲,像德墨忒尔笑起来时的眼角。她在吊坠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嘴唇贴着冰凉的金属,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吊坠上扫过……然后用麦穗的尖角在羊皮纸下方的空白处戳了一个浅浅的小洞。做完这一切,她又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字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有几个字写歪了,珀耳塞福涅教她的冥界文字她还没学全呢。“保护”的“护”字多了一横,“担心”的“担”少了一点,整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纸上排了一队喝醉的小蚂蚁。不过没关系,阿姨们一定认得出来。她认得出来……斯堤克斯总是能认出她画的所有歪歪扭扭的东西,连她在石板上画了一半的那张冥界地图,斯堤克斯都能说出每一条歪线代表的是哪一条河。
她把羊皮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拿枕头压住一角……就是斯堤克斯平时睡的那一角,枕头上有阿姨头发的味道……免得被冥界的阴风吹跑。她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最后一息,然后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深深鞠了一躬,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擦过。直起身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已经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笃定。
趁着斯堤克斯去给三位女神送行还没回来,阿尔忒莱雅提起裙摆一路小跑,溜出了宫殿。她的赤足在黑色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跑过长廊时顺手扶了一下墙壁上那盏她看了整整半个月的冥火灯……灯芯跳了一下,像是在和她告别。她跑到冥河岸边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黑色巨石砌成的宫殿。殿顶的旗帜在冥界的阴风中猎猎作响,大殿正中那扇她每天进进出出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光。她把这一切都看了一遍……旗帜的颜色、石门的纹路、廊柱上那道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刻痕……然后转回头,站在冰冷的黑石上,脚底传来一阵阵沁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肩膀微微耸起来,两只手攥着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眼前是暗潮汹涌的黑色河水,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仿佛含着千万个破碎誓言的回响。水面上没有一丝天光的倒映,只有从河底透上来的幽暗光芒,将翻涌的浪花映成了一种沉沉的、近乎墨绿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矿物质的涩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的裂隙里蒸腾上来的。
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嘴角还挂着刚才写完信时的那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撒娇的痕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辫子……今天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她的后背贴着斯堤克斯的膝盖,能感觉到阿姨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一直忍着没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腿都不晃了。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呀。斯堤克斯在她辫根处系发绳时,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着面前的石墙悄悄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形状,说的是“阿姨等我回来”。现在她低头看着这条辫子,伸出手把辫梢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她咬了咬牙,从空间中取出玄冥留给她的白色小玉瓶。玉瓶入手温润,瓶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在幽光下隐约流转。她拔开瓶塞,仰头将那滴精血吞了进去……那滴精血滑过喉咙时是温的,温得不像一滴血,倒像一滴被捂了很久的眼泪……然后将玉瓶小心地收好。紧接着她又取出那颗冰珠,玄冥毕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珠子在她手心里冒着白色的寒气,周围的空气瞬间结了细小的冰晶,像一圈极小的雪花在她掌心旋转。她双手捧着它,掌心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指尖冷得发麻。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冰珠里封着的一小片极寒本源正在缓缓旋转,像是被凝固的星河……然后也一口吞了下去。
冰珠滑过喉咙时她打了个寒噤,整个身体猛地一颤,肩胛骨在衣服下剧烈地缩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丝犹豫咽回肚子里……嘴里有血腥味,是牙尖咬破了嘴唇内侧……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间炸开了一朵幽深的浪花,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石头上,转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冻成了一层薄霜。然后水面合拢,那条乌黑的辫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涟漪……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旋涡……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涛之中。
河水灌入她的耳鼻,渗进她的衣袍,浸透了每一寸肌肤。冥河之水并不只是寻常的水……它是誓言的具象,是沉沦了千万年的憎恨与愤怒的凝结。每一滴河水滑过她的皮肤,都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锋同时划过,将她的表皮一层层剐去又一层层冲刷回来。
而在她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几乎同时炸开了。
那滴盘古精血入体的瞬间便循着血脉直冲心脏,穿透心房,稳稳地落在了心脏最深处。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缩几乎让整个胸腔都塌陷了一瞬……紧接着更加有力地搏动起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用重锤敲击青铜,将精血中的神力随着血液泵向全身。精血在心脏的每次跳动中分解一毫,分化成千丝万缕的金红色血丝,顺着血脉游走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渗入九窍筋骨,直至皮肤表层的每一道纹理。那些金红色的血丝从内部将她的血管照得透亮,像无数条细密的闪电在她体内蔓延。
而那颗冰珠则在她腹中轰然释放。一股冰寒彻骨的感觉从腹中升起,不是缓慢渗透,是爆炸……是一整座冰川在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里轰然展开。她牙关紧咬,浑身发抖,那寒冷的程度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的灵魂都在打着冷战。寒流漫过五脏六腑,一刻不停地往筋骨皮肤的方向渗透而去,所过之处,内脏与骨骼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紧接着,另一股热流从寒流席卷过的腹地深处猛然爆发。那是一道金白色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像是把太阳的核心直接塞进了她的肚子。寒流与热浪在她体内交错缠斗……两股力量相遇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两条巨龙在她腹中撕咬。五脏六腑在火焰中不断焦裂又被盘古精血不断修复,筋骨皮肤在寒流中冻得开裂又被精血一遍遍地弥合。
体外,冥河之水不如她体内的两股力量那般极致,却胜在持续不断地全面冲刷。河水裹挟着誓言的锋刃研磨着她的皮肤表层,像千刀万剐,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同时锉过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四肢蜷缩又伸展开来,手指在水流中抓握着虚无……什么也抓不到,只有浑浊的黑色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了被剐去的皮屑和血丝。
剧痛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像三股不同颜色的火焰将她夹在中间灼烧。五脏六腑的灼热、筋骨皮肤的刺寒、体表河水的千刀万剐……这三重痛苦汇聚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将她的意识碾成了碎片。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眉头紧紧皱着,然后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河水载着她沉浮漂流。她小小的身体在暗流中翻转、碰撞着河底的岩石,手臂被石棱划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但精血的金红色光芒随即涌上去,将伤口从内向外弥合。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比先前更加莹白坚韧,在幽暗的河水中泛着微弱的珠光。她的后背撞上一块暗礁,脊柱发出咯吱的闷响……但骨髓深处的寒流恰好穿过,将骨骼冻硬了几分,裂纹在低温中收缩闭合,精血随后补上,将骨骼淬炼得更密更韧。
她在昏迷与苏醒之间反复挣扎。每次痛晕过去,又在更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每一次醒来都只持续片刻……黑暗的河水、窒息的烧灼、刺骨的寒冷……然后意识再度碎裂,像个被反复拧断又接上的关节。她的嘴唇在水流中无声地张开又合上,似乎想叫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河水吞掉了,只有口腔里残留的口型……阿姨。
就这样,在这条象征着憎恨与誓言的黑色河流中,她顺着水流漂流浮沉,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一日一夜过去了。
三日三夜又过去了。
冥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到了第七日,她的皮肤已经换过了不知多少层,外层被河水剐去,内层在精血的催生下新生。新生的皮肤不再被河水划破,只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细痕……那是河水还在尝试攻击的痕迹,但已经只能在皮肤表面留下比蛛丝还细的白印。到了第十日,连细痕也不再有,冥河之水如同寻常河水一般滑过她的肌肤,只能带走附着其上的尘垢,再伤不到她分毫。
而她体内的两股力量仍在拉锯。寒流与热浪在她腹中纠缠成了一团旋转的光团……一半是炽烈的金色,一半是幽深的冰蓝,两道光芒你追我逐地旋转,像是两只衔尾相逐的鱼。那条无形的太极弧线在水中透出莹莹的微光,将她的丹田变成了一盏在黑色河水中独自旋转的双色灯。每一次旋转,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经历一轮焦裂与冻结的循环,而盘古精血的金红色光芒便紧随其后,在裂痕尚未扩大之前便将其弥合,让内脏和筋骨在一次次淬炼中变得愈发强韧……每一次修补之后都比之前更密一分,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折叠的精钢。
她的意识在这些漫长的日夜里浮沉不定。清醒的时刻渐渐变多,但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剧痛。她在第十二日的某个瞬间睁开过眼睛,看到头顶的河面上隐约透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光……那或许是冥界的黄昏,或许是冥界的黎明,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透过浑浊的黑色河水,第一次认出了光与暗的边界。那道光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成了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第十五日,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被精血驱动着的、被动式的搏动,而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用一种新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更加沉浑,更加绵长,每一次搏动都将血液推得更远更深。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处幽深的回水湾,在那里漂浮了一整夜。那晚她一直没有昏迷,只是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岩壁上那些倒悬的晶簇发出幽蓝色的微芒。晶簇的形状像一把把倒挂的剑,剑尖对着她的脸,却不再让她害怕。她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体内的每一处变化:盘古精血走到哪里,哪里的肌理就在无声地欢呼……她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肌纤维在精血的滋润下重新排列,变得更加致密而有弹性;寒流与热浪摩擦到哪里,哪里的骨骼就在铮铮作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淬炼的声音,像一块青铜在冷水中发出最后的低吟。
到了第十八日,她腹中的那团光团终于开始缓缓平息。金色与冰蓝两道光焰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在她丹田的位置缓缓地融合……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而是两道光焰各自伸出细密的触须,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下彼此交缠。融合的过程极其缓慢,每一次交缠都会产生一股温热的力量冲击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全身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共鸣。最终两道光焰化作一团温热的、带着金属色泽的灰金色气团,安静地沉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星。她尝试着吐纳了一口气……冥河的河水涌入她的口鼻,却不再带来窒息的恐慌。她的肺已经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河水在肺泡中进出的感觉清凉而顺畅,像一阵微风吹过一片空旷的山谷。
第二十一日。
暗流将她推到一处浅滩。她的后背触到了一块光滑的黑色岩石,水流从她身上退去,将她半个身子搁在石面上。她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不是不能动,而是身体太累了……不是痛苦,只是纯粹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力竭的虚脱,而是经历了一场持续二十一天的锻造之后、全身每一个细胞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深沉的倦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上细小的孔洞,能感觉到岩石内部的纹路透过指尖传上来……黑曜石的纹理,一层一层,从岩心向外蔓延,像树的年轮。能感觉到石孔中沉睡的藻类正在缓慢地释放着气泡,气泡从水中升起的轨迹在她感知中清晰得像是被放慢了十倍。能感觉到身后那条黑色河流的每一道暗流……上游的回水正在冲开一丛水草,中游的浅滩上有一块卵石刚刚松动了位置,下游的深潭里有几条盲鱼正贴着她的脚趾游过。甚至能感觉到上游十里处那条支流的汇入口正在翻起细碎的漩涡,每一片被卷进水中的枯叶都在漩涡里转着不同的圈。
她缓缓翻过身来。岩石冰凉而坚硬,但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是驯顺的,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她仰面躺着,望着岩洞穹顶上那些微弱的晶簇光芒,轻轻舒了一口长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皮肤却比二十一天前莹白剔透了许多,五指微微用力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络间流淌,从掌心沿着手腕一直涌到肩胛。她试着握拳……拳锋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破前的那一瞬紧绷。她松开拳头,指尖轻轻划过身边的岩石。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滑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削过。她看着那道划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拇指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石粉,是岩石被平整切开后露出的新鲜切面,光滑得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
她的胸口空了。那条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辫子不见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锁骨上,参差不齐,有几缕只到耳垂。她在河水的某个弯道里丢失了它……连同上面的发绳一起。她能回忆起丢失的那一瞬间:第十四天,她的后背撞进一处狭窄的石缝,辫子被卡在石棱之间,水流从侧面猛冲过来,她整个人被卷出去,只听见头皮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断裂声。那是斯堤克斯每天早上用一个固定的节奏给她编的辫子,是用那双曾在无数个冥界清晨抚过她额头的手一缕一缕编成的。那些发丝此刻大概已经沉进了河底最深处,和千万年来沉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与憎恨融为一体。
玄冥大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忽然响起,语调沉稳而带着一丝满意,那声音穿透了她二十一天来被剧痛碾压得稀碎的意识,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盘古精血,化开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躯。”
阿尔忒莱雅撑着岩石坐起身,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肩头和后背。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掌,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这二十一天来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没有露出虎牙,却带着一种她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撒娇,不是讨好,而是她知道,她终于迈出了走向自己命运的第一步。至此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冥河对她身体的伤害了,她可以安心地在冥河中洗练神体了。她重新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穹顶上那些幽蓝的晶簇,忽然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斯堤克斯阿姨,我撑过来了。”
尔后,她没有爬上岸……她要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在水里待够七七四十九天,让这副巫神之躯彻底稳定下来。这片河域恰好是一处荒芜水潭,四面黑色岩石环抱,上游的支流在此处汇成一个平缓的回水后继续往下游倾泻。她可以从水潭底部的溶洞游出去,继续她的漂流。
在同一个时刻,远在斯堤克斯宫殿的方向,空气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寝殿,手指刚推开石门,一股穿堂风便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将那盏幽蓝的冥火吹得剧烈摇曳。她的目光本能地扫过房间……石板上的冥界地图还在,画了一半;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小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叠被子。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纸上,枕头压着的一角正在微微翕动。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是懒洋洋的……她以为是赫斯提亚临走时落下的什么笔记。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
她站在榻边,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眼角一条极细的肌肉在轻轻跳动。然后她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每一个字,念到“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时嘴唇合上,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多留一会儿。然后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已经在纸边攥得指节惨白,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那些褶皱沿着纸的纤维向外蔓延,离右下角那个小洞越来越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跑出去找,而是把羊皮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背面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话。什么都没有。背面只有她自己的名字……斯堤克斯阿姨……被小家伙的钢笔穿透了羊皮纸,墨迹在背面洇开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她抬头环顾寝殿。角落里放着昨天小家伙趴在上面写过字的石板,石板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图,旁边搁着一根用秃了的芦苇笔,笔尖是分叉的……小家伙总是按得太用力。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齐了。她认得这个叠法……是她教小家伙叠毯子的。教了三遍,小家伙每次都学不会,最后都是她笑着摇头自己叠完。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躺回来了。斯堤克斯盯着那床毯子看了两息,伸出手,把对齐的四个角一个个拆开,然后毯子便散了。
斯堤克斯攥着羊皮纸冲出寝殿的那个瞬间,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吓得退了三步。她们从未见过这位懒洋洋的誓言女神脸上出现这种神色……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但眉眼间绷紧的线条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句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就这样攥着信从她们面前掠过,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她先去了地狱门。
刻耳柏洛斯三个脑袋同时竖起了耳朵,它正趴在地上打盹,一只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在石板上划出几道白印。左侧那颗头凑过来呜呜叫着蹭她的膝盖,却被她一掌推开……那掌推得不重,但左侧的头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又委屈又困惑的呜呜声。那颗最右边的脑袋低低地吠了一声,说没有,没见她出来,今天一整天门洞里的光线都没被遮过。中间那颗头把鼻子埋进两爪之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说有一个气味……很小,小得像是被藏在河水的气味底下……但不是往地狱门方向去的,是往河那边。
她转身又去了亡灵川河岸。阿克戎没有说话,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涟漪中心指向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方向。是,她来过,站在这个位置问哪条河的河水最凶,然后往下游走了。
斯堤克斯望着那条涟漪,望着它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消失在阿克戎永恒的黑暗之中。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羊皮纸,纸边硌进掌心。然后她转身就走。
她登上奥林匹斯山时没有通报,径直推开了偏殿的门。珀耳塞福涅正在和德墨忒尔说着什么,看到她手里的羊皮纸,话停在半空中……字还挂在舌尖上,但已经发不出声。赫斯提亚接过羊皮纸以肉眼可见的节奏读完,每个字都扫了一遍,读到“我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时她的银睫毛猛地一颤,然后她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克制的寒芒,那层寒芒极薄极透,像是冰面下正在急速涌动的暗流。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德墨忒尔不断颤抖的手背,拇指在德墨忒尔突突跳动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一圈。
珀耳塞福涅是最后读到信的。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很稳。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着。然后她的表情在一行一行往下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碎裂了。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她嘴唇张开又合上,金发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甩开一道弧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斯堤克斯的眼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尖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一个人?她一个人?!”
几位女神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
珀耳塞福涅领着她的侍女们沿着冥河的支流一条一条地搜。她提着裙摆蹚进浅滩,冰凉的冥河水没过她的膝盖,浸透了她的裙摆,贴在她腿上又重又冷。她弯着腰在每一块礁石背后查看,手指摸过光滑的石头表面,摸过粗糙的苔藓,摸过尖锐的石棱……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停。她站在一处崖壁上朝下方喊阿尔忒莱雅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了数次才消散。然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金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个侍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挥开,咬着牙继续喊。她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已经劈成了毛边,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冥界每一块岩石的纹路里。
德墨忒尔沿着亡灵平原的边缘搜寻。她不是冥界的神灵,这片灰暗的土地排斥着她的神力。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死土在吸取她的生命,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啜饮她的生命力。她弯腰查看着每一处新翻起的泥土和每一片被踩倒的灰色枯草,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深绿色的脚印……那是被她的神力短暂催生出苔藓的痕迹。赫斯提亚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找到她我不走。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柔的,还是那个温柔的丰收女神,但赫斯提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绿光,没有再劝。
然而没有。没有一丝痕迹。
珀耳塞福涅站在偏殿里,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其他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发间还卡着一小片在河岸边蹭上的灰色枯叶。她湛蓝色的眼瞳下方浮现了淡淡的青色……那是神力消耗过度的痕迹。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发现小阿尔忒莱雅的任何踪迹。冥界所有的支流我都走过了,每一条弯道都翻遍了。她会不会……已经通过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门户,离开冥界了?”
她这样一说,其他三人都沉默了。这的确是可能的。冥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原初之地之一,在这片广袤无边的灰暗之下,连哈迪斯的冥宫都只占据了其中一角。既然这里曾诞生过五位原初之神,那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岩壁背后,或是在某条干涸河床的尽头,藏着一两条连现任冥王都不知道的通道……也不是不可能。
赫斯提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这个沉默里她的银色睫毛没有颤过一次,嘴唇没有抿过一次,手指没有敲过一次椅背。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道平淡底下正在燃烧的冷焰……不是在话语的表面,而是在每一个字的末尾,在被刻意压低的那半个音节里。
“珀耳塞福涅,你继续在冥界搜寻。所有你权柄能到达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如果哈迪斯有异议……”她的银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剑刃出鞘前最后的反光,“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珀耳塞福涅用力点了点头。她听到“这是我的意思”这五个字时,下巴抬起来了一寸。
“德墨忒尔,你去人间。你是丰收女神,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是你的眼线。让所有长在土地上的东西都替你去找。就算她真的离开了冥界,只要她还踏在土地上,你就能感觉到。”
德墨忒尔把麦穗吊坠紧紧握在掌心。吊坠的棱角硌进她的掌纹里,她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不大,但“知道”两个字很重。
“斯堤克斯姐姐……”赫斯提亚转过来看向誓言女神。她的目光在斯堤克斯脸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那张一向从容慵懒的脸上,所有的从容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不肯在自己眼眶里凝聚的东西。
“我去大海。”斯堤克斯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说话时喉咙里还带着冥河风的气味,像是一路上在风里走了太久忘了咽唾液。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此刻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是大洋神女之长,每一片海域都会替我看着她。如果她出现在海上,我会第一个知道。”
她说完便往门口走去,走得比平时更快。却在经过门槛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这个从来从容优雅的女人,连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都能面不改色的誓言女神,竟被一块石门坎绊得踉跄了好几步。她的赤足在石板上啪地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最后还是自己稳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重新走稳之后,步伐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要从自己的踉跄里逃出去。
赫斯提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往东边淡淡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冰雪,没有恬淡,只有一道她压制了万年从未放出的冷芒……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冒犯到了底线之后才会显露的、不容辩驳的决心。
“至于我,”她说,“我会去拜访那些最古老的存在。以我们家神王的名义,逐门逐户地拜访。”说到“神王”二字时,她没有任何重音,但德墨忒尔听出了她的意思……她用的是“我们家的神王”,不是“神王陛下”,不是“宙斯”。是姐姐在说弟弟。
“大姐……”德墨忒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她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赫斯提亚的手腕,“那些古老的神灵,可不是好说话的。他们中的一些,比如海中的涅柔斯和福耳库斯,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当年父神在位时,也没有完全令他们臣服。”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赫斯提亚素白的长袍传过去,是暖的。
斯堤克斯在门槛外顿了顿脚步。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哑,却清晰:“福耳库斯我熟。他欠我一条誓约。”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廊道上渐渐远去。
赫斯提亚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赞许……不是微笑,只是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随后她的神色又沉了下来,语气里的冷意却比先前更甚:“我将上天,带着神王的雷霆与意志,逐个去接触他们。那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想来已经安逸了太久。当年提坦神能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得更好。”她说完站起身来,素白的长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拖过。
“没错,我们本就是这世间的主宰。”珀耳塞福涅接过了话头,嗓音还是哑的,却掩不住声音里涌动的狂热……不是权力的狂热,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等待的狂热,“那些古老的存在,是时候低头了。”
斯堤克斯在门外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攥出裂纹的羊皮纸,羊皮纸的边缘硌进她的掌纹。克洛诺斯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宙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竖起十二主神的光辉旗帜那日起,这一天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是克洛诺斯与瑞亚的长女和次女,珀耳塞福涅是神王与丰收女神之女,她们的血脉里流着提坦神族推翻天空神王的血,也流着奥林匹斯神族推翻提坦神王的血。这些血从未冷却过。而她是个提坦,生来便不属于那个崭新的神族。她的四个孩子全都投向了奥林匹斯山,她的丈夫被她亲手关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夹在这些立场之间,她早已决意不再理会任何纷争。谁赢都行,只要不来动她这条河。
可是此刻,她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右下角那个戳得深浅不一的小洞……那是她的麦穗吊坠,她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麦穗。她认得那个形状。麦穗尖戳出的小洞边缘微微起毛,纸纤维在洞口周围翘成了极细的白色卷边。
她的脚步忽然没了刚才的利落。她站在偏殿门外幽暗的廊道上,那些幽蓝的冥火将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从脚底一直拖到石壁的阴影里。她的脊背沿着石柱光滑的弧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直到臀腿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裙摆铺在石板上,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拧绞着,绞得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她的指缝间拧成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她才合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湿润的阴影。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的、控制不住的痉挛。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小家伙,你在哪。”
她没有流泪。不是不想,而是她的眼泪早已在千万年前就沉进了河底,和那些无人兑现的誓言混在一起,再也捞不上来了。她只是靠着石柱把那张羊皮纸按在自己胸口,让模糊的墨痕压紧在心口的位置。羊皮纸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墨,不是羊皮的腥膻,而是麦穗晒干后留在大地上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她认得这个味道。她的小家伙。
廊道外,冥河之水一如既往地奔涌,拍打着岩石,浪头撞碎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翻腾的回响。水声里藏着千万个破碎的诺言。而在那些破碎诺言的下游某处,在谁也看不到的浅滩上,一个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正从水里爬上一块黑色的岩石。
她的辫子不见了。那条斯堤克斯每天早上都会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力道为她编好的辫子,此刻正连着发绳一起,安静地躺在斯堤克斯寝殿的石桌上。发绳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斯堤克斯从自己裙摆上撕下的一条布料缝成的。
珀耳塞福涅转身离开了偏殿。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还在商议前往人间与天界的具体路线……德墨忒尔说她会从西西里岛开始,那里的麦田最密,每一根麦穗她都认得;赫斯提亚说她会先去拜访夜之主宰尼克斯,然后再去地狱深渊塔尔塔罗斯。她们的语调平稳而紧凑,像是在部署一场战争。斯堤克斯已经消失在了廊道尽头。没有人注意到冥后一个人走进侧廊时脚步有多慢……她的裙摆在石板上拖过的声响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她推开自己寝殿的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门枢发出一声极细的咿呀,然后归于沉默。石壁上的烛火被气流扰动,摇晃了几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她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在门边缓缓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这个姿势她以前看阿尔忒莱雅做过很多次……小家伙每次在角落里等斯堤克斯回来时都是这个姿势。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尔忒莱雅的时候,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怯生生地站在斯堤克斯身后,歪着脑袋打量她。小家伙的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辫梢被绞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说“珀耳塞福涅姐姐好”。那个“姐姐”在冥界没有人叫过她。侍女们叫她“王后”,哈迪斯叫她“珀耳塞福涅”,而这个小家伙叫她“姐姐”。想起自己知道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时,胸腔里涌起的那种欣喜……她紧紧攥住小家伙的手,攥得小家伙吃痛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她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揉了揉被她攥红的皮肤。在冥界这些年,她太需要一个真正亲近的人了。想起那些深夜里,侍女们退下,冥后寝殿厚重的石帷垂落,她在幽蓝烛光下把小家伙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她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滑,滑过裙摆,滑过亵裤的边缘,把小家伙的阴茎从亵裤里掏出来,用五指圈住那根与娇小身形极不相称的滚烫肉棒。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掌心里突突跳动,青筋在皮肤下一突一突地搏动,马眼渗出透明的清液沾湿了她的虎口。小家伙每次被她弄得快要收不住声音时,会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那双黑眼睛里盛满了又羞恼又渴求的光,眼角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花,咬着她的衣领不敢发出声音。
想起那些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事。
珀耳塞福涅把脸埋进膝盖里,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蜷缩的身影。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尖掐进布料里,攥得骨节发白。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嘴唇几乎无声地翕动着。
她是想的。每一次都是想的。
不只是手。不只是手指和掌心。她想要更多……想要让小家伙真正地进入她的身体,想要感受到那根滚烫的肉棒撑开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处女地的感觉。她想象过那个场景太多次了,多到每一次她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看到:她会把小家伙推到榻上,俯身亲吻她的锁骨,然后扶着那根肉棒对准自己湿透的入口,缓缓坐下去。龟头顶开处女膜的那一瞬间,她要睁着眼睛看小家伙的表情……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因为她的紧致而失神涣散的样子。她想要在那一刻把小家伙抱紧在怀里,听她在耳边发出失控的喘息和呻吟,想要在全部射入之后趴在小家伙胸口,让她用那只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汗湿的长发。
她是冥后,是整个冥界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人。哈迪斯把她抢来,把她放在那张冰冷的黑石王座上,把她当成一件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女人。她身边的侍女们窃窃私语过……王后至今仍是处子,王上从未碰过她。她们以为是哈迪斯对她不够在意,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同情。但珀耳塞福涅心里清楚,哈迪斯不动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在哈迪斯眼里,还没有资格。她只是一个被强行掳来的筹码,一个挂在冥王殿墙壁上的装饰品,一个用来向奥林匹斯宣告“冥王也是神王血脉之婿”的政治符号。她的身体,她的贞洁,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而是被哈迪斯当作一件尚未兑现的政治资产,存放在了这张名为冥后的宝座上。
如果有一天她破身了,而那个破她身的不是哈迪斯本人,那么这件“资产”就贬值了。而哈迪斯对贬值的东西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她见过哈迪斯处置背叛者的场面……不是刑具,不是酷刑,只是那双幽暗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对方,然后对方就自己跪了下去,此生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就是她一直在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不是因为害怕疼痛……她是丰收女神的女儿,她的身体是大地的延伸,疼痛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把自己给了阿尔忒莱雅,她回到哈迪斯面前的那一刻,那位冥王只需要一道眼神就能看穿她的身体里少了什么。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哈迪斯或许不会杀了她……她毕竟是宙斯的女儿,而宙斯虽然不帮她,但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死在冥界。但冥王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冥府的生不如死成为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酷刑。而她更怕的是,哈迪斯的怒火会波及到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家伙,那个还是那么弱小的、连神力都凝聚不起来的小家伙……她在赫斯提亚庄园里用弹弓打橄榄果都要打好几发才能碰中一颗……哪里承受得住冥王的雷霆之怒。她连想都不敢想哈迪斯那双幽暗的眼眸转向小家伙时的画面。
所以她一直在等。想等小家伙再长大一些……至少长到能握紧一把剑。想等自己再强大一些……她每天都在偷偷练习操控冥界的死气,想让自己的权柄再宽一寸、再深一尺。等一个哈迪斯的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完全转移的时机,比如提丰又在哪里闹出了乱子,或者宙斯又给他派了什么棘手的公务。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半年,一年,十年……神灵的寿命那么长,她总有机会的。
然后阿尔忒莱雅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纸,上面用分叉的芦苇笔写着“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她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还在心里笑了一下……笑小家伙连写绝笔信都要嘴硬,明明每次被她闹的时候都会咯咯笑出声,笑完了才想起来应该板起脸推她一下。然后笑意在下一瞬间碎成了粉末,碎得无声无息,碎得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眼眶已经红了。
珀耳塞福涅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起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金发散落在肩头两侧。石壁的凉意透过发丝传到后脑勺,让她激灵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弹了一下。烛火在她漂亮的湛蓝色眼睛里映出两簇跳动的光,那两簇光在湿润的虹膜上碎成无数片,像是被投进湖面的星火。她的眼眶是红的,下眼睑泛着淡淡的绯色,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是得墨忒尔的女儿,她有母亲的坚韧……那片大地在被哈迪斯撕开裂缝之后,依然会长出新的麦穗。只是此刻她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还在等什么呢……”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飘开,轻得像一片落进冥河便会沉没的羽毛。那片羽毛在水面上漂了短短一瞬,便被黑色的波涛吞没了。
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她在冥界这片灰暗之地呆了这么久,早就该知道……没有什么机会是等着等着就会自己出现的。小家伙好不容易来到了她的身边,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信赖地望着她,用那只小小的手在黑暗里悄悄捏她的指尖,用那根滚烫的肉棒在她掌心里一次次脉动到喷涌。而她,竟然还在等。等一个比万无一失更虚幻的东西……等一个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对哈迪斯的豁免权。
“我真是个傻瓜……”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个弧度勉强挂在她脸上只有一息,便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如果小家伙有什么不测……如果那些河的源头真的有连盘古精血都扛不住的凶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她明明有机会的。明明可以在那些深夜里,在小家伙被她弄得浑身发烫、阴茎硬邦邦地顶在她手心里的那一刻,跨坐上去。明明可以把睡裙脱掉,握住那根肉棒对准自己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入口,让龟头推开那片二十年来从未被触碰过的薄膜,然后缓缓坐下去,让那根肉棒从龟头到根部一点一点地被她的阴道吞没。她能想象到那股饱满而滚烫的触感从入口沿着阴道壁向上蔓延的过程……先是被撑开的钝痛,然后是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的、抵在子宫口上的脉动。她想要让小家伙成为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让那个在受尽欺凌时被哈迪斯保护的人在这一刻成为她的整个世界。她明明可以的。
可是她没有。
珀耳塞福涅在冰冷的石墙下又坐了很久。寝殿外的廊道上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她们还在继续搜寻着。那些脚步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没有一双手来推她的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条细金链……那是赫淮斯托斯为她打造的新婚礼品,每一节链环都是极小极精致的金色麦穗,穗尖相扣……然后猛地攥紧了它,攥得链子上的细纹深深印进掌心,那些麦穗的纹路在她手心里留下了一小片红色的印记。
她望着天花板上倒悬的黑色钟乳石……那些钟乳石是冥界最古老的石头,比哈迪斯的宫殿还要年长,它们见过五位原初之神的诞生,见过第一条冥河从虚无中涌出。如今它们正沉默地看着她,滴下冰冷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找到她,然后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找到她,然后不要再等了。
珀耳塞福涅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了一下石壁稳住自己。用修长的手指将散乱的金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滑过时她想起了小家伙每次跟她说完悄悄话都会用辫梢轻轻扫一下她的耳朵。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袖口沾上了一小片湿痕,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太清。她重新推开门,走到廊道上,对迎面小跑而来的侍女下达了新的命令。她的脊背挺直如剑,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平静而果断……没有一丝刚才的哽咽。
“把所有通往冥河沿岸的小径都筛一遍。一条都不要漏。水边的石缝、树根下的暗洞、支流交汇处的漩涡背面……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要搜到。如果发现河面上有任何异常的光影或血迹,立刻来报。”
侍女领命转身跑远。珀耳塞福涅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窗外那片永远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斯堤克斯河。河面上泛着幽蓝的碎光,那些光是逝去的誓言和逝去的恨意在水底纠缠时撞出的火花。她望着那些光,指尖在袖子里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弥补。她不知道等小家伙回来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还会不会用同样的信任望着她。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等了。这辈子,再也不会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像是在斯堤克斯河面上起誓……不,不是像,她就是在起誓。对着窗外的斯堤克斯河,对着这条掌管众生誓言的河流,珀耳塞福涅无声地立下了她此生的第一个不可违背的誓言。
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