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高空之中交战的四人,身材颀长曼妙的忒弥斯女神眼神迷离而又忧伤。她站在宙斯宝座右侧的台阶下方,一只手搭在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大理石冰凉光滑的表面……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当初他们都年幼时,福柏和忒亚由于长相相似,神职也差不多,一个司掌世间的光明,一个执掌神示和光辉,她们的关系可是十二人之中最好的。忒弥斯还记得,那时候福柏和忒亚总是穿一样颜色的袍子,走在十二个兄弟姐妹中间,像一对彼此映照的镜子。没想到,最早动手的却是她们。她们两个,都是身着白色长袍,不断用着神术交手,天空之中,时有光芒闪过。那光芒每一次亮起,都像是往忒弥斯眼里扎了一根针。
如果说她们动手还算克制的话……福柏的金剑轮始终没有直接瞄准忒亚的头颅,忒亚的圆月弯刀也每次都只削断福柏的发丝而避开她的咽喉……那么科俄斯与许珀里翁的交手却是肆意了很多。两人都已经披上了战甲……星光战甲是流动的黑夜,每一颗星点在甲面上缓缓旋转;高空战甲是凝固的蓝色,如同把一整片夏日的晴空锤成了甲片。科俄斯拿着长矛与弓箭,矛尖所指之处,空间本身出现细密的裂纹;而许珀里翁挥舞着他的战戈,那战戈每一次横扫都带起狂风,将数百里之外的云层切成碎片。交手之处,时有火星落下,掉在人间,便是熊熊大火。人类在火中奔逃,抬头看天,却不知道那落下火种的,是哪一位神。
几人一直交战了几天几夜。如果是白天的话,高空之主许珀里翁夫妻便不再防御,而是疯狂进攻……许珀里翁的战戈在阳光下能够吸收每一道光芒,每一次挥击都比上一次更沉;忒亚作为光明女神,白昼之中的她每一道神术都带着灼眼的亮度,像是把正午的烈日折成了刀刃。而一旦夜色降临,星空之主科俄斯夫妇便逐渐转守为攻……科俄斯的长矛在黑暗中获得繁星之力,每一颗北极星周围的辅星都向他输送着银蓝色的光脉;福柏的光辉在夜晚则变得内敛而精准,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剑轮,而是一道道快如流星的暗金色细芒,从四面八方刺向忒亚的护身光墙。
宙斯带着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一直在观战。此时的奥林匹斯山上,其实也没有几个大神。真正能够与高空中几位女神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宙斯、赫拉和忒弥斯三人。其他的,都是一些小神、属神和从神。这些年轻的属神们抬头仰望着四位提坦神的交锋,有些面露崇拜,有些脸色发白,有些悄悄缩到了更远的廊柱后面。科俄斯几人的战斗,倒是让他们深刻了解了真正大神的强大……那不是他们熟悉的、温和的、每天在花园里漫步的神力,而是足以撕裂天空、焚烧大地的原始力量。
宙斯一直眯着眼睛,神态不悲不喜,望着空中的战斗不发一言。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缓慢地敲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但如果有人走近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瞳仁深处有一道极细的雷光在跳……那是雷霆权柄对外界神力波动的本能反应,就像猎犬在嗅到猎物气息时无法控制地竖起耳朵。
至于赫拉,本来一直心情抑郁的她此刻倒是稍有开解。她靠坐在宝座上,一只手撑着下颌,象牙白的皮肤被高空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真正称得上是神后之尊该有的样貌。自从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降生之后,她便返回了奥林匹斯山,想和宙斯生下他们的孩子。虽然天从人愿,她生下了一个男孩,但是这个男孩丑陋无比……那是赫拉见过的最不像神的孩子,面目扭曲,四肢短小,皮肤上布满了和奥林匹斯山上光滑大理石截然不同的粗糙褶皱。赫拉吓坏了。她生产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别了过去,手指攥着床单的边角,攥了很久都松不开。想起伊里斯和她讲过的,勒托生下的阿波罗如何俊美可爱……金色的卷发,明亮的蓝眸,浑身上下都发着光……她更是火从心出,终于狠下心肠,连名字都没有取,将这个孩子扔下了奥林匹斯山。这件事情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宙斯,只是说她的孩子夭折了,因此这段时间,宙斯一直在安慰她,顺着她的心思来。此刻她看着高空中的四位提坦神为各自的儿女拼命,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旁人读不懂的笑……不是幸灾乐祸,是自嘲。至少他们还能为儿女拼命。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不仅奥林匹斯,就是其他地方的神灵也在远远关注这场大战。这是提坦之战之后第一次神灵冲突……四位提坦神的力量对撞产生的余波,连远在塔尔塔罗斯深渊里的囚徒都能感受到。众神也清楚,经过这场战斗,提坦神必将成一盘散沙,再也没有力量反抗宙斯他们三兄弟了。纵横天地一个时代的提坦神开始了谢幕的演出,天地之间的格局,似乎要开始明朗起来。远处,有几位年纪极老的神灵收回了目光,默默转身离去;也有的年轻神灵在低声交谈,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旧的秩序正在碎裂,新的位置正在空出来。
似乎对这场战斗已经不耐烦了,宙斯将九位缪斯女神唤来,就在几人大战的下方欣赏歌舞,饮酒取乐。缪斯们面露迟疑……她们当然不敢违抗神王,但头顶不断传来炸裂的神力波动,让她们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发抖。最终,领头的缪斯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拨动了竖琴。音乐响起来时,音调有一瞬走偏,但很快被掩盖了。一旁的忒弥斯皱了皱精致的眉头……她的眉毛很细很长,皱起来时眉心出现一道极淡的竖纹,那是整张完美的神祇面孔上唯一泄露心绪的地方。沉默良久,还是不发一言,望向天外。远远的地方,时不时有神灵在相互低语。
“这便是地母选的新神王吗?不过如此啊。”
“这些神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确实,不说乌拉诺斯,就是比起克洛诺斯都差远了。”
这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凡人根本听不见,但宙斯一定能听见。他没有转头,只是把酒杯在指间多转了半圈。
……这时,空中的战局开始发生变化了。在白天,太阳上面发出一个个火球,攻向科俄斯……那是赫利俄斯,新上任的太阳神,以自己的神力从高天之上助战父亲。那些火球每一颗都有山丘大小,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砸向科俄斯,逼得他不得不分心以星盾格挡。到了晚上,洁白的月光如同利剑一样,射向福柏……那是塞勒涅,新上任的月亮神,她还没有完全掌控月光之力,月剑的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银芒,但数量太多,总能有一两剑穿透金剑轮的防御。本来与对方势均力敌的科俄斯和福柏,又要抽出精力应对天空的太阳和月亮,逐渐开始步入了下风。他们的动作不再从容,科俄斯的星盾上被太阳火球砸出了几道裂纹,福柏的金光也开始暗淡,被月光压得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在第八日的黎明时分,日月同时悬挂在奥林匹斯的上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是灼目的金,一个是冰冷的白,将整座奥林匹斯山照得没有半个影子。科俄斯被许珀里翁的战戈刺中腹部,星光战甲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后从伤口处扩散开裂纹,将他整个人从高空击落。重伤在地的他试图用矛撑起身体,但手臂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福柏则中了忒亚的光明神术,一道白色光束洞穿了她的左肩,在锁骨下方留下了一道穿透性的伤口。神血从伤口涌出,是金色的,滴在奥林匹斯山的白色大理石上,烧出浅浅的凹痕。她口中吐血,踉跄着退到科俄斯身边,单膝跪地,扶住丈夫。
许珀里翁与忒亚正想往前,将科俄斯与福柏擒下,只是忒亚的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光明女神猛地收住了脚步,弯刀从手中滑落,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她的脸上血色骤褪,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全身无力,靠在许珀里翁身上。许珀里翁的战戈立刻垂下了,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腰,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瞬真正的惊慌。科俄斯与福柏见状,急忙趁机飞走。福柏拖着重伤,单手架起丈夫的手臂,化作一道暗淡的金光,消失在西方的天际线上。
赫拉一见,正要出手。她刚刚站起身……动作优雅而迅速,裙摆还没有完全落回椅面上……踏出脚的那一瞬,就发现前路被堵住了,却是正义女神忒弥斯。忒弥斯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她面前三步之处,脚步无声,衣袍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赫拉看着她,与她对视了片刻。那是两个女神之间不需要语言的对话:赫拉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忒弥斯就会挡;忒弥斯知道赫拉不会往前,但这句话必须由她来挡。赫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尾音收得很紧……又回到了座位上面。她坐回去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握紧。
宙斯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置一词,又看了看远去的科俄斯与福柏,不见任何动作。他的沉默是这片战场上最重的声音。相反,他快步走到忒亚旁边……那步伐快到连披风都被甩在身后……询问她的情况。
“大概是用力久了,动了胎气。”许珀里翁回答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揽着妻子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自己的妻子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他早就知道了。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决定投靠宙斯,帮助自己的孩子提升实力。要知道,天地赋予众神神力,但并不是无穷无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众神想要提高自己的实力,唯有司掌神力所属的神职。在司掌神职的过程中,运用神力,了解神力,将他与天地法则相合,是神灵进一步的前提。并且,天地之间有职司的主神,有天地法则加身,能更快提高自己。许珀里翁心里算得很清楚:太阳与月亮这两个职位一旦握在自己儿女手中,自己的家族就再也不会被边缘化。
宙斯听说忒亚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将命运三女神唤来,询问这个孩子的情况。三位女神应召而来,衣袍曳地,在混乱的战场背景下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从容。倒是赫拉在心中暗自腹诽……七天七夜没有问题,反倒打完了快抓住人的时候就动胎气,当真是好借口啊。但她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浮到脸上,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美丽让众神迷恋,她用曙光染遍黎明的天空。”三姐妹之中的老大,掌管生命和未来之线的克洛索吟诵道。她的碧绿眸子仍旧放出光芒,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七天七夜的大战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风。
“黎明女神吗?果然是一个很好的神职,不如就叫厄俄斯吧?”宙斯对许珀里翁和忒亚微笑说道。他的笑容恢复了和煦,刚才那场战斗的所有不快似乎已经被他打包收好,锁进了某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多谢神王陛下取的名字,等她出生以后,就叫厄俄斯。”许珀里翁一脸笑意。他笑得坦荡而殷勤,既有对神王的恭顺,也有对女儿前程的满意。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宙斯,就不用在乎这些小事了。在他后面,新上任的太阳神赫利俄斯与月亮神塞勒涅,也是极为高兴地点头。赫利俄斯的嘴角高高扬起,掩饰不住的得意;塞勒涅则含蓄得多,只是弯了一下唇角。
“嗯,等她出生后,将我那辆双翼天马拉驶的金车送给他,算是我给她的祝福。”宙斯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珀里翁夫妇,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给予者特有的俯瞰……他需要他们感激,也需要他们忠诚。
唯有一旁的正义女神忒弥斯低声自语:“黎明吗?谁的黎明,谁的曙光……”她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面前大理石地面的纹路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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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阔的大洋之上,有一个叫做阿卡迪亚的地方,这里四季如春,风景优美。海风从蓝色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岸边的橄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银绿色的叶子,树下开满了野茉莉和淡紫色的海石竹。
此时,阿尔忒莱雅与阿尔忒弥斯,就在这个岛上。
阿尔忒弥斯带着阿尔忒莱雅乘船远去,一路之上,经历了暴风、巨浪、海怪,但是都没有给她们造成半点伤害。暴风过来之时,她们在旁边能发现小岛;巨浪打过来的时候,都是从她们旁边打过去。而当她们碰到了大海怪之时,一位女神拯救了她们。
那只海怪有半座岛那么大,浑身覆满深绿色的鳞片,张开嘴时,喉咙里能看见无数层倒齿。它从水下猛冲上来,掀起的海浪把姐妹俩的小船抛到了半空中。阿尔忒弥斯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身体在空中调整姿势,背对着拍来的水墙,用自己的背护住了阿尔忒莱雅全身。阿尔忒莱雅在姐姐怀里闭上眼睛时,甚至能感受到身后水压的冰冷。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从海面上掠过。快得几乎无法追踪……她先是在海怪的头顶点了一脚,震得那怪物歪了头,然后反手一鞭抽在它的眼睛上,逼它合上了嘴,最后落回海面,单掌按住浪面,将已经被抛翻的小船稳稳地托住了船底。
那位女神落在小船边,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黑羽。海怪吃痛,回头看到是她,竟然低鸣了一声,转头游走了。
这位女神穿着一袭黑衣,面庞如满月一样柔润丰腴,光滑而又富有魅力……那不是少女式的纤弱,是一个经历过儿女绕膝的成熟女神才会有的、饱满的温柔。一头黑发如瀑,垂在背心,发尾微微打着卷,在阳光下泛出暗蓝色的光泽。阿尔忒莱雅望着前方的这位名叫斯堤克斯的女神,怔怔出神……就在海怪咬过来的那一瞬间,她以为她真的要死定了呢。结果是这位丰腴美丽的女神突然出现,拯救了她和阿尔忒弥斯的性命。
看着她那和自己一样,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那黑色的眼瞳不是冰冷的黑,是沉静的,像深夜的湖面,底下还有暗流流动……若不是鼻子高挺秀丽,阿尔忒莱雅都怀疑这位女神是和自己一样的来历了。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身子从姐姐怀里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头的那一缕黑发,又抬头看斯堤克斯的黑发,偷偷来回比较了两遍,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还带着奶气……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亲切感。在这个金发碧眼到处都是的世界里,原来黑色也是可以被这样好看的。
“你是说……你们是勒托与宙斯的女儿,正在被赫拉追杀?”得知了两人的情况,斯堤克斯一脸古怪地说道……那表情不是惊讶,是接住了一句太沉重的玩笑后,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的尴尬。说起来,无论宙斯,还是勒托,和她都是堂表关系。她的父母,正是海洋的主宰俄刻阿诺斯和泰西丝。她的父亲昨天才刚刚下令让所有儿女去寻找两个外孙女,今天就让她碰上了……这算什么,命运女神的恶趣味?
“嗯,没错。”阿尔忒弥斯衣衫褴褛。她的猎装上布满了裂口,裙摆被礁石挂破了好几道……那是在上一次小舟撞上暗礁时,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妹妹时挂破的。她的脸被海风吹得干燥,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那头耀眼的金发也已经结着盐粒和尘沙,但她说起“长大”这个词之时,眼神坚定,毫不闪避地和斯堤克斯对视着。那眼神不像一个孩子……太硬了,硬得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外貌的少女脸上,像是把此后许多年的勇气全部提前用了。“我不想拖累斯堤克斯阿姨你,但是也请你不要将我们交出去。我们自己会找地方藏起来的,然后……我们会长大的。”
望着眼前这位稚嫩却目光如炬的少女,斯堤克斯恍惚产生一种错觉……这个少女,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灵。她那被海风刮糙的皮肤下是天生光滑细腻的神灵皮肤,那些划痕和擦伤只是暂时覆在上面的灰尘,丝毫不会留下痕迹。她站在那里,衣衫破烂,却挺直着背,像一株被风压了很久的树苗,风一停就弹回来了。
她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尔忒弥斯的脑袋。那只手落下去时,阿尔忒弥斯下意识地缩了半步……她不是怕,是在逃亡中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了。但斯堤克斯的手没有犹豫,稳稳地落下去,掌心温热而干燥。“说什么话呢。你和你妹妹今后就在阿卡迪亚长大,没有人敢过来伤害你们的。”
她是司掌誓言与憎恶的女神,长大至今,还没有人敢得罪她,她也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虽然她受父亲与妹妹墨提斯的怂恿,在提坦之战中带领自己的孩子与丈夫……兵法之神帕里斯决裂,帮助宙斯他们取得了胜利,但是并不意味着,她要唯宙斯之命是从。
斯堤克斯的丈夫,兵法与战争之神帕里斯,与他的父亲克利俄斯一样,在提坦之战中坚决站在克洛诺斯这边。最后战争结束之后,一起被宙斯关进了塔尔塔罗斯深渊之中。那个名字她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对人提过了……不是忘了,是提起来就像在喉咙里碎一块玻璃。
阿卡迪亚是她和她的所有姐妹一起长大的地方。在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每当春暖花开的季节,她都会回到这里,与所有姐妹度过快乐的一个月……那时候她们都还年幼,都还相信只要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们。
这时,斯堤克斯的目光终于从阿尔忒弥斯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地依偎在姐姐身侧的小小身影上。
阿尔忒莱雅正躲在阿尔忒弥斯的身后,两只手攥着姐姐破烂的裙边,只露出半边脸来。她的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瞅着她,亮晶晶的,却不躲闪,反而带着一种“我在偷偷研究你”的认真。她的小脸还没长开,下巴有点圆,脸颊上带着婴儿肥的弧度,鼻子小巧,不是很挺……和她哥哥姐姐那种神祇特有的、从小便轮廓分明的美丽完全不同。她的皮肤白净光洁,是神族天生的好底子,但配上那副还没脱去稚气的五官,更像是凡间贵族家庭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女儿。
斯堤克斯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是你的妹妹?”斯堤克斯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阿尔忒莱雅齐平。她蹲下身时,黑发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了她圆润的膝盖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比跟阿尔忒弥斯说话时更轻,像是怕吓到这个小家伙。
“嗯,阿尔忒莱雅。”阿尔忒弥斯伸手将妹妹从身后牵出来,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保护欲。
阿尔忒莱雅被牵出来,小手还揪着姐姐的衣角不放,仰头看了看斯堤克斯。她仰头时,黑发从肩上往后滑,露出她小小的耳廓。然后她松开衣角,往前提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嗓音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斯堤克斯阿姨救命。”那个“阿姨”的尾音软软地翘起来,像一只刚睁眼的小奶猫试着对人喵了一声。
斯堤克斯看着她这个行礼的动作……规规矩矩,双手还知道要交叠,显然是勒托教过的……差点笑出声来。但她没有笑。她只是伸出双手,很自然地、像是在抱自己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把阿尔忒莱雅轻轻抱进怀里,托着她的腋窝举了一下。这个小家伙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神族孩子。她体外的神力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体温也比正常神族要低一点。斯堤克斯举着她,手掌托着她小小的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有一根细细的脊骨。
阿尔忒莱雅被举得微微一愣,两只腿在空中轻轻晃了晃,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却没有害怕……她从这个陌生阿姨的掌心里读到了某种非常熟悉的东西,熟悉到她在那几秒里忘了说任何俏皮话。斯堤克斯仰头看着那双悬在自己面前的黑亮眼睛,忽然感觉到心口一酸。她想起自己的孩子们。他们刚出生时,也是这个分量,这个手感。在漫长的提坦之战后她把他们送回了大洋深处,交由父亲和母亲庇护,自己独自回到冥河孤独至今。她的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需要母亲抱的幼童了。
神灵生出的孩子成长速度各不相同。强大的神族后代几天就能长成少年,天赋越强长得越快。但在神族之中,神力微弱的稚童是罕见的……罕见到大部分女神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这种缓慢的生长,意味着这个孩子需要在漫长的年月里,比别的神族经历更多倍的脆弱和无助。她将阿尔忒莱雅轻轻搂进怀里,下巴蹭到婴儿般柔软疏松的黑发,呼吸间全是孩子身上干净的、被海风吹散了的淡淡奶味。
“小阿尔忒莱雅。”她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勒托这名字取得好,短而柔,像一句藏在风里的祝福。手指不知不觉在小孩的后背上轻抚着,那几根指头在她背上画出一个浅浅的“保护”的轮廓。一低头,声音里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看这乌溜溜的小脸蛋……阿姨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阿尔忒莱雅被抱在怀里,小脸贴在斯堤克斯柔软的胸口。她能听到斯堤克斯沉稳的心跳声,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答应一个很远的承诺。她抬头看着斯堤克斯的脸……近看时,这位女神的眼睛不是纯黑的,黑瞳深处有一层极淡的暗银,像冥河水面倒映的星光。她的皮肤光洁紧绷,下颌线条柔和,嘴角有一个天然的上扬弧度,此刻正对着她弯下来。阿尔忒莱雅被她抱得舒服,眼睛眯成两只倒扣的小月牙,轻轻哼了一声,小脑袋在斯堤克斯怀里蹭了一下。
就这一蹭,斯堤克斯觉得自己心里有某样又厚又冷的东西被化开了。
阿尔忒弥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位刚才还是陌生人的女神抱着自己的妹妹,脸上露出了她来海上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那笑意很淡,但一直从眼角漫到了下唇。
阿尔忒莱雅从斯堤克斯怀里探出脸来,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轻声问道:“斯堤克斯阿姨呀,你不是说你所有的姐妹都在这里生活吗?怎么整个岛屿上面,一个人都看不到呢?”她说话时歪着脑袋,一只小手还搭在斯堤克斯的肩头没舍得放下来。这与她脑海之中美丽的女神一抓一大把的阿卡迪亚截然不同……别说女神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嘛。
“她们呀……”斯堤克斯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她还抱着她,弯腰时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让小孩稳稳地靠在自己肩膀上,“都参加婚礼去啦。你们两个,也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等下和我一起过去哦。”她说话时,目光顺着阿尔忒莱雅毛糙的辫梢一路看到她裙角上那片被海浪打出来的盐渍,笑意里多了一分心疼。
“婚礼?谁的婚礼呀?”听到“婚礼”两个字,阿尔忒弥斯顿时激动起来,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新奇光芒。她自小生活在无名岛上面,从来没有出去过,对于婚礼这种东西,只在母亲教给她的神话故事里有模模糊糊的印象……母亲说过,婚礼是神与神之间最隆重的承诺。
“你们的另外一位阿姨……我的妹妹安菲特里忒。”斯堤克斯笑眯眯地回道。她说到“妹妹”时,眼底的那种笑意完全不加掩饰,是一个姐姐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听到安菲特里忒这个名字,阿尔忒莱雅心神一动。她在斯堤克斯怀里眨了眨眼,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那是她前世和今生共用的小习惯,在思考什么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去碰下巴……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位海后安菲特里忒的丈夫,应该就是那位大海的王者了呀。波塞冬。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三兄弟里最不甘人下的那个。
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这正是个认门的好机会,也能借机看看这些海神们的态度。但她没有急着说出来,只是把小脸亲昵地搁回斯堤克斯肩头,乖乖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快收拾吧,姐姐……”拖着软软的尾音,一副“我听阿姨安排”的柔顺模样。
斯堤克斯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又看看她刚刚转眼睛时那个明显不是什么单纯念头的小动作,竟然生不起戒心,只觉得想逗。她伸手捏了一下阿尔忒莱雅的鼻尖……那鼻尖软软的,被捏了也不躲,只是眯起眼睛发出了“唔”一声轻微的不满鼻音……笑着说:“小家伙,你刚才那颗小脑袋瓜里一定在打什么主意,阿姨感觉出来了。”
阿尔忒莱雅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憋出一句:“没有嘛,人家很乖的。”声音闷在斯堤克斯的黑发和衣领之间,含含糊糊的,像一小团被包在被子里的蜂蜜。
斯堤克斯笑出了声,一只手托着她小小的屁股,一只手伸过去替阿尔忒弥斯从肩膀上掸落海盐结成的小块。那笑声低沉温柔,在海风里散得很快,但落在姐妹俩耳朵里,却比刚才的所有风浪都要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