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崩离析的提坦神

类别:堕落 作者:梦神字数:6688更新时间:26/06/20 20:38:57

  科俄斯,大海的其他神灵听到这名字,都是一阵了然。星空之神科俄斯,地母盖亚与初代神王乌拉诺斯之子。他是俄刻阿诺斯与泰希斯的同胞兄弟,难怪敢对他大呼小叫。想必站在他旁边的女神,应该就是司掌光辉与神示的女神福柏了,同样是他们的同胞姐妹。

  福柏站在丈夫身侧,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不像赫利俄斯的烈日那样灼目逼人,而是温润内敛的,像破晓前东方天际的第一道鱼肚白。她的面容与勒托有五六分相似,但比女儿更显锋利,颧骨更高,下颌线更硬,那是岁月和愤怒共同打磨出来的轮廓。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如凝脂,是独属于女神的那种完美无瑕的质地……没有皱纹,没有斑点,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此刻被辱骂灼烧出的红晕。怪不得神力这么强大,啸声可以掀动海洋。

  “俄刻阿诺斯,我请你照顾我的女儿与外孙,你也是答应了的,可是你看看这里,我的两个女儿,我的外孙和外孙女,全部都不见了。”福柏一脸气愤,对着俄刻阿诺斯毫不客气指责。她的手指指向那片空荡荡的海面,那条手臂伸得很直,指尖纹丝不动……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在抖,从肩胛骨一路抖到指甲尖。

  听到福柏的话,俄刻阿诺斯也是一脸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张宽厚温和的脸涨得发红,胡须微微颤动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段时间,他忙于和妻子在海上造人,并没有在意此事。后面的几十个初生神灵,就是他们这些年努力的结果……那些少男少女此刻正站在海浪上,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几位长辈,不明白自己的出生怎么会和一场灾难撞在一起。

  在他旁边,海洋女神泰西丝忙劝解道:“福柏妹妹,你也别急,我问问我的女儿们,有没有人看到发生什么事了。”她说着,回头扫视身后那些嬉闹的儿女,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这片海域是她的疆域,勒托在这里藏了六年,她却从没认真留心过……不是她不在乎,是她信了俄刻阿诺斯那句“不会有事的”。

  在她身后,一位羞怯柔弱的女神站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很轻,淡蓝色的长发垂在腰际,皮肤光洁如珍珠母贝,声音细得像海面上最小的涟漪:“是巨蛇皮同来了,勒托与阿斯忒里亚带着她的长子阿波罗往大陆逃去了,她的女儿阿尔忒弥斯带着幼女乘着小船去了大海深处,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显然被福柏的气势吓到了。说完就后退一步,重新隐入兄弟姐妹中间。

  福柏听到皮同的名字,气得满脸涨红……那红晕从修长的脖颈一路烧上光滑的颧骨,将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肤色染成了烈火般的颜色。她冲丈夫科俄斯骂道:“我早就说了,赫拉那贱人阴狠毒辣,既然追杀了勒托一次,那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的。你偏偏不听,现在倒好,要是我女儿和外孙出事了,我饶不了你。”她骂到最后,声线已经从尖锐劈成了嘶哑,像一块布被生生撕成两半。

  科俄斯一言不发,本来平静柔和的脸上,也逐渐变得阴沉。那阴沉不是暴怒,是一种从深处向上漫的暗。他的五官原本清俊儒雅,此刻却像有一座山从内部压了下来……眉毛压低,嘴角收紧,额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在无声中变深。他的皮肤保持着神灵特有的紧致光泽,没有任何老态,但这一次沉默里,他忽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重了许多。

  “俄刻阿诺斯,我的外孙女和小外孙就请你帮忙寻找照顾了,我要和福柏去一趟奥林匹斯。”

  他说“外孙女和小外孙”时,声音在“小”字上轻轻顿了一下。那颗最小的星,出生时只有一道寂静的北极光,连名字都是勒托用自己的岛给她起的……想到这里,科俄斯的下颌微微一紧。他不认识那个孩子,但他已经在想象她的模样了。

  俄刻阿诺斯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心里那个不安的地方下命令。随后又问道:“你们去奥林匹斯做什么?”

  “赫拉以为当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神后,就能踩在我们这些父辈神灵身上了,我要去奥林匹斯,找宙斯和赫拉要一个说法。”科俄斯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淡,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长矛的矛杆。那只手没有抖,握得很稳,稳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降温。

  “你这又是何必呢?如今他们是众神认可的神王,现在虽然根基不稳,但是早晚会和克洛诺斯一样,主宰神灵和众生的。这时候和他们为难,以后肯定要被他们清算的。”俄刻阿诺斯劝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他是老好人的性格,一心只想着息事宁人。大风大浪他都见过……他见过父亲乌拉诺斯被镰刀阉割,见过克洛诺斯被自己的儿子推翻,他现在唯一相信的,就是与世无争。

  科俄斯面无表情:“我和你不一样,你儿女众多,需要考虑他们的安全,墨提斯被宙斯生吃也只能忍着。”他提起墨提斯时,目光没有转向俄刻阿诺斯……不是不想看,是不忍看。他知道这是大哥心里最深、最不愈合的那道伤。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北极星:“但是我只有勒托和阿斯忒里亚两个女儿,为了她们安全,我便是和宙斯拼命也可以。”

  他说话时,手终于松开了矛杆,但没有垂下……而是缓缓抬到了胸口,掌心向内,像是压住了什么将要冲破胸膛的东西。

  智慧女神墨提斯是俄刻阿诺斯最喜欢的女儿,也是公认的最为聪明的女神。她为宙斯出谋划策,帮助他推翻了克洛诺斯的统治,登上了神王的宝座。在宙斯战胜了克洛诺斯之后,便开始追求墨提斯,而墨提斯曾变化种种形状避免他的追求。但是最后,这位最聪明的女神还是被情圣宙斯拿下了。在她怀孕的时候,宙斯趁机把她吞下,因为盖亚曾预言,在她生下所怀的女儿之后将生下一个儿子,成为天国之王,推翻宙斯的王位。由于惧怕这事的发生,又在盖亚的怂恿之下,宙斯把她吞进了肚里。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也没有人敢在俄刻阿诺斯面前说起此事。但是俄刻阿诺斯听了科俄斯的话,良久不语,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神力,只有作父亲的人才能听懂的、咽碎了一辈子的苦。

  见到俄刻阿诺斯神情沮丧……那张永远试图维持温和的脸此刻松垮下来,眼角的纹路不是衰老的褶皱,是神灵完美皮肤上唯一能被悲伤凿出的痕迹……福柏对着科俄斯喝道:“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赶紧去奥林匹斯,我们还要去找女儿和外孙。”她说得凶,但语气里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急切,那双眼睛已经在往西方的天际线上飘……那边是大陆,是奥林匹斯山的方向。

  科俄斯点点头,两人便告辞离去。离开前,科俄斯回头看了泰西丝身后的那群少男少女一眼……那些孩子,年轻得连海水都还沾在脚踝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然后他伸手抓住了福柏的手腕。不是牵手,是一种无言的对准……在这片他曾经相信秩序的海面上,他们只有彼此了。

  他们离开之后,泰西丝便下令自己的儿子女儿去海中寻找阿尔忒弥斯和阿尔忒莱雅两人。她的声音恢复了神祇的威严,但下达命令时,她抬手拂了一下额前被海风吹散的碎发,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来晚了。

  只是海上阴沉的天空与翻滚的海浪,向海洋众神昭示着,两位海神的心情。

  ……奥林匹斯山,位于云海之上。黄金与大理石砌成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柱廊间的花园里盛开着永不凋谢的奇花异草。宙斯正在大殿之上观看众缪斯的歌舞。九位缪斯身着轻纱,舞姿曼妙,琴声与歌声交织,萦绕在整个大殿之中。

  忽然,一阵风从殿上刮过,让宙斯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那不是自然的风……奥林匹斯山顶从来不会有暴风骤雨,这风是从远方带着愤怒和神力刮来的,穿透了大殿的层层结界,吹动了王座前那盏不灭的神火。

  “有敌从海边来了。”他端起酒杯,对着坐在他两侧的赫拉与忒弥斯说道。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没有褪去,但眼神已经沉了半寸。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叫:“赫拉,你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不是从殿外传来的……它是直接压在殿顶上炸开的,震动了大理石的每一道纹理。大殿穹顶上的星图壁画簌簌落下了金色的微尘,众缪斯的琴弦齐齐一颤,舞步戛然而止。

  奥林匹斯山上,所有的神灵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包括那些属神们。

  听到这个声音,宙斯的神情非常不悦。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突然淬进冰水。赫拉更是脸都气红了……那红晕从她光洁的脖颈涌上光滑的脸颊,将她雍容华贵的面容烧得发烫。她出生高贵,皮肤如象牙般洁白细嫩,此刻红晕蔓生,如同染了霞光的白玉。如今更是神后之尊,没想到还有人出言不逊。她放在宝座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甲无声地收紧了。

  “福柏。”忒弥斯听到这个声音,感觉到十分熟悉,两个字脱口而出。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在名字落下的那一瞬,她的眼睛轻轻阖了一下,然后再睁开。那个阖眼的动作太短了,短到在场的诸神没有人注意到……但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就会知道,这位正义女神只有在面对无解之事时,才会用这种表情。

  她话音刚落,大殿之上,便出现了两个人,正是福柏和科俄斯。他们没有经过通传……不需要通传。两位提坦神的降临让大殿的空气骤然收紧,黄金的墙面上结出了细密的霜花。福柏周身环绕的金色光辉已从温润转为灼目,那不是光,那是尚未释放的攻击;科俄斯的脚下,大理石地面无声地蔓延开一圈蛛网般的暗纹……那是星空权柄在大地上投下的阴影。

  “两位提坦神,不知道来我这奥林匹斯山,有什么事吗?”宙斯一手把玩着酒杯,一边笑着对他们说道。那笑容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手指在杯沿上转动,杯中的酒面却纹丝不动……他的手稳得可怕。熟悉宙斯的神灵都知道,神王宙斯笑得越开心,则表示他越愤怒。他高据奥林匹斯山上神王之位,如今已经有近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打上门来。

  福柏冷哼一声:“你倒是快活,可怜我的女儿勒托,和我外孙外孙女,被赫拉派去的巨蛇追杀,如今生死不明。”她的声音尖锐而清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掷出去的金币,砸在大殿的地面上叮当作响。说到“生死不明”时,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四个字从嗓子深处往上推了一把。

  “光辉女神说的哪里话?自从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降生之后,赫拉就从来没有从奥林匹斯山下去过,怎么可能追杀勒托?”宙斯闻言,也是头痛……赫拉派皮同追杀勒托的事,他之前便知道,所以将赫拉一直限制在奥林匹斯山上,美其名曰要和赫拉生一个儿子。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在赫拉脸上点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像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福柏怒气冲冲:“她这几年在奥林匹斯不假,但是那巨蛇皮同是她几年前就派出去的,一直没有停止对勒托的追杀。”她的胸脯起伏着,不是大口喘气……是怒火堵在胸腔里,呼不出来。她的手指指向赫拉时,指尖逼出了一道金色光芒,在被她指着的那片空气里燃烧。

  赫拉一脸冷笑,坐在大殿之上:“是我派出去的又如何,勒托勾引我丈夫,我没有亲自出手将她斩杀,就已经是仁慈了。”她端坐在宝座上,肩膀平稳,下颌微收……伊里斯曾经私下说过,赫拉在说出最狠的话时,姿态反而最端正,因为她认为理直气壮的人不需要张牙舞爪。冷笑挂在她光滑如瓷的唇角,没有一丝裂痕。

  “果然是仁慈的神后啊,你也不看看,你这丈夫是什么德行……”福柏的声调猛地拔高,她的手指转向了宙斯……这个转向很慢,像是在把一柄剑从一个人慢慢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光辉女神,我敬重你是地母的孩子,我母亲的姐妹,对于你强闯我的大殿不予追究。但是,也希望你自重,不要胡言乱语。”宙斯见她们说的话涉及自身,连忙出言喝止。他放下酒杯,声音慢了下来,把每一个字都压低了半度……那不是商量,是警告。手指在宝座扶手上敲了一下,只一下,但指节落下的那一声,让整个大殿里的烛火齐齐一矮。

  “胡言乱语又如何,你自己做得,我们还说不得吗?我还想看看,你这位据说击败克洛诺斯的新神王,到底有没有成为众神之王的能力。”福柏听了宙斯的话,竟是直接向他发出挑战了。她周身的光辉骤然暴涨,光不再是金色的……它是白的,刺目的白,像正午的太阳被压缩在大殿之中。几个年纪较小的属神同时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克洛诺斯是他们的幼弟,宙斯的父亲,却被宙斯和他的其他兄弟姐妹共同击败。

  宙斯此时,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眼中露出寒光,竟哈哈大笑起来:“既然这样,我也不介意让天地之间,再少两个提坦神。”他的笑声不是豪迈……是冷的,像雷暴之前的寂静。酒杯被放回托盘时,发出了比平时的杯盘脆响更重的一声闷响。话中意思,极富自信,竟是要以一敌二。

  “对付你们二人,如何需要神王陛下出手,交给我们二人就可以了。”随着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又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神灵。男神身着天蓝色长袍,身形高大挺拔,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满面络腮胡子,眼神空明,好像能够穿透人心一样。女神则是一袭白色长袍,美貌异常,竟和福柏有六七分相似……那是只有同出一源的女神才会有的相似度,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但一个被愤怒点燃成了烈火,另一个则冷得像尚未升起的晨光。

  自从进入了奥林匹斯大殿,便一直一言不发的科俄斯,见到刚来的两位神灵,不禁脸色一变……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最坏的预感狠狠击中后的灰:“许珀里翁,忒亚,竟然是你们俩。”

  高空之主许珀里翁与光明女神忒亚,也是科俄斯的同胞兄弟和姐妹。初代神王乌拉诺斯与地母盖亚有十二个孩子,他们推翻了天穹之神乌拉诺斯的统治,获得了世间的统治权,被称为十二提坦神。如今时间之主克洛诺斯被他自己的儿女击败,远走域外,他的妻子,也就是宙斯与赫拉等人的母亲时光女神瑞亚则接受了奥林匹斯的供养;海洋之主俄刻阿诺斯和海洋女神泰西丝则隐世不出,一门心思繁殖后代,教育儿女;忒弥斯与摩涅莫绪涅则委身宙斯,前者在奥林匹斯山上面司掌法律与正义,后者则成为了记忆与文字的女神;言论之神伊阿珀托斯隐居人间,而克利俄斯在泰坦之战中战败,被关进了塔尔塔罗斯深渊之中。

  而如今许珀里翁和忒亚夫妻,与科俄斯和福柏夫妻,就要在这奥林匹斯大殿之上对上了吗?

  许珀里翁略带歉意的看着他们两人,缓缓说道:“你们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女。”他的目光在与科俄斯相交时,没有躲闪,只是那里面的歉意很薄,薄到被另一层更硬的东西盖住了……利益的算计,前程的权衡,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愧。说完这话,许珀里翁冲宙斯躬身一礼:“神王陛下,我听说如今天空的太阳和月亮,无人司掌。我那儿子赫利俄斯和女儿塞勒涅,虽然实力还不够,但是也想为神王陛下出力。”

  他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谗不媚,一种把尊严收在手里而不是丢在脚下的臣服。

  宙斯哈哈一笑:“早就听说高空之主和光明女神,有几个优秀的儿女。太阳神与月亮神的位置,我看他们俩是最合适的了。”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了比之前更久的一个尾音……那尾音是冲着许珀里翁说的,但他的目光从科俄斯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不是炫耀,是一个赢家在棋盘上捡掉对手最后一颗棋子时,那种懒得掩饰的满足。

  许珀里翁点头致谢,说道:“我也没什么礼物送给神王,便将这两个出言不逊的叛乱者拿下,给神王作为礼物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但右手已经按上了胸口……那里有一块胸针大小的蓝色宝石正在发光,那是高空权柄凝结的神核。宝光开始蔓延,从他的胸襟流泻向手臂,在空气中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天蓝色长矛。

  “也好,高空之主还需小心。”宙斯知道,许珀里翁说的是客套话,他的实力与科俄斯不过伯仲之间,不可能将科俄斯拿下。不过让提坦神互相争斗,本就是他如今最喜欢看到的,提坦神的实力,实在是太庞大了。他又端起了酒杯,往后靠了靠,准备看一场好戏。那张脸上挂着的微笑,安逸而享受……那是神王唯一的、真正的优势:不是他能杀掉所有敌手,而是他还不需要自己动手。

  科俄斯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凄凉无比。那笑声在大殿的穹顶上反弹回荡,每一下都像把什么碎了又搓碎的东西摁在石板上反复碾压。曾经一起长大,共同战斗的兄弟,如今终于要兵戎相见了。

  他以与许珀里翁同样平稳的速度从虚空中抽出了长矛……繁星之矛,矛尖如针,矛身如夜幕,无数星点在夜幕中以一种极缓极沉的节奏旋转。两人相对而立,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血统,同样的神力脉络,仿佛在隔着一道无形的镜子对峙。

  神力对撞第一击,天蓝色与夜黑色在穹顶下轰然对撞。撞击的力量不是扩散的……它是向内的,每一粒余波都在砸向大理石柱和黄金墙壁之前被压缩到极限,然后才炸。福柏袖中飞出数百道金剑虚影,化作一面旋转的剑轮,光芒所至,空气被切成肉眼可见的碎片;忒亚不进不退,伸手在身前画了一道线,那条线升起一道光墙,将所有剑芒挡在赫拉的宝座十步之外。她举起自己的弯刀……圆月弯刀,刀锋如月钩,光如薄霜……迎着科俄斯的矛便冲了上去。

  两位女神相撞在一起。福柏身形如电,金色的甲胄贴合着她曼妙的身躯,每一块甲片都刻画着远古符文;忒亚冷静如冰,白色的战袍紧裹着她修长的身形,衣袂翻飞间刀刃的光芒连成了一道道弧形光幕。金剑与月刃每一次碰撞都撕裂出一道光刃,将大殿的云层切出道道伤痕。

  “为了孩子。”许珀里翁低沉出声,矛尖前刺,天蓝色的雷霆缠绕在矛身上。

  “为了女儿。”科俄斯同样回应,但他的四个字比兄弟的多了一声哽咽。

  四位提坦神的缠斗在大殿之上展开。神力震荡,空气被不断压缩又释放,奥林匹斯山顶的神殿第一次发出轻微的震颤。那些支撑穹顶的万年大理石柱上出现了细不可查的裂痕,花园里的奇花异草在神力余波中簌簌发抖,远处几个年幼的属神已经退到了殿门之外,手捂耳朵,脸色发白。

  宙斯依旧坐在王座上。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制止。他只是看着……看着两个帮自己打天下的盟友拿着子女的前程作为价码来帮他“料理叛乱”,也看着另一个兄弟为了女儿的安全来拼他的命。酒杯在他指尖转动,酒面始终没有掠过半丝波纹。

  赫拉端坐在他旁边,姿态依旧端庄,象牙色的皮肤被远处的金光映得明暗交替。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冷笑,但她扣在宝座扶手上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在高空之中,在神力撞击溅出的火花与光芒之间,福柏与忒亚目光相遇。她们的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皮肤同样光洁如玉,眉眼之间同样带着乌拉诺斯一脉特有的那种高傲弧度。只是此刻,一人的眼中有烈火,另一人的眼中有冰霜。

  忒亚挥刀格开一记重击,压着只有姐妹间才能加密的极低声线说:“我的孩子们需要太阳和月亮。”她的刀锋在颤抖……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在解释,还是在忏悔。

  福柏的长剑劈碎了这句话每个字的内核:“我的女儿生死不明。”

  爆裂的光芒将两人的面孔撕成白昼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