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可是急坏了。她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便过来想帮阿尔忒莱雅收拾一下,可是进入她的房间,却发现她一动不动盘坐在地上,一点呼吸都没有。那双总是忽闪忽闪的黑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像是两片不再被风吹起的羽毛。阿尔忒弥斯连忙用神力查探,发现她的灵魂都不见了,恍惚已经死了一般。
她伸手去探妹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皮肤。那一瞬间,阿尔忒弥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张开嘴想喊母亲,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哑哑的气音。
她正想去找母亲勒托女神,却发现阿尔忒莱雅身体似乎动了动,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
看着阿尔忒弥斯美丽的眼睛上面隐有泪光闪动,那双银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恐惧,阿尔忒莱雅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声道:“我没事的呀,阿尔忒弥斯姐姐,不用担心啦。”
她说话时,伸出小手去够姐姐的手指,把姐姐的食指攥在自己软软的掌心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安慰一个比自己更难过的人。
阿尔忒弥斯一把将阿尔忒莱雅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抱得很用力,手臂箍得阿尔忒莱雅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阿尔忒莱雅没有挣开……她知道姐姐需要这个拥抱,比自己更需要。阿尔忒弥斯把脸埋在她黑发里,喃喃自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捏着阿尔忒莱雅软软的脸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强作镇定道:“刚刚怎么回事呀?灵魂都不见了,都吓死姐姐了,我都想去叫阿波罗一起到哈迪斯的冥域找你呢!”
如今的冥域,明面上是哈迪斯司掌,为灵魂的归宿。她说“到哈迪斯的冥域找你”时,声音扬起了一度,像是要把这句话说成玩笑,但扬到一半就裂了。
听到阿尔忒弥斯的问话,阿尔忒莱雅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像蝴蝶收拢了翅膀。那双黑眼睛在垂下的睫毛后面闪了闪,才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呀,突然之间就眼前一阵黑暗,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关于自己的一些秘密,她还是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为好。说完,她悄悄攥了攥姐姐的衣角,那几根小小的手指在粗粝的猎装上轻轻拧了一下,像是在寻求某种心安。
阿尔忒弥斯又对她全身进行了查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她的手指从妹妹的额头沿着眉骨摸到下巴,又顺着后颈探到脊背,动作比侦查猎物时还要细致。直到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地方,这才暂时放下心来,开始帮阿尔忒莱雅收拾东西。
要说东西,其实阿尔忒莱雅真没什么收拾的。她只是踮起脚尖,将几样常用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空间之中……一条旧头绳,一枚磨得发亮的小石子,一片被海风吹干的花瓣……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是她在这个家、这座岛上生活过的印记。她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座漂浮了六年的岛屿一一道别。
正当她们收拾之时,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嘶吼之声。那声音从海底深处涌上来,像几千块巨石同时在水底滚动。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像是无数死鱼被烈日暴晒后发酵的气味,然后整个无名岛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阿尔忒莱雅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本能地伸手扶住墙,手指在粗粝的石壁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阿尔忒弥斯连忙一把抱起阿尔忒莱雅,护在怀里往外跑去。她跑的时候,一只手护着妹妹的头,一只手挡在她身前,自己的肩胛骨在窄小的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外面,发现勒托与阿波罗已经来到了这里。
而在岛屿外面,一只巨大的蟒蛇在不断撞击着无名岛。
这只蟒蛇浑身紫黑色,上面布满了恐怖的花纹,每一片鳞片都有盾牌那么大,边缘泛着枯骨般的惨白。它张开嘴,里面的獠牙发出刀剑一样的寒光,涎水从齿缝间滴落,落在海面上便嗞嗞地冒起白烟。
随着它的破坏,海神波塞冬用来支撑无名岛的海底支柱,已经断了两根。每一次断裂,岛屿便往水里沉下去一截,海水开始漫过浅滩上的礁石,像是这座岛正在被一口口吞掉。
而勒托这几年布置在无名岛周围、用来防御敌人的陷阱已经接近全部破坏了。那些陷阱是她在无数个不敢深睡的夜晚,一个接一个亲手布下的……棘刺网、毒藤索、深埋的尖桩……每一个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现在它们正在以比她的布置快得多的速度被摧毁。
勒托女神看着这只凶恶的巨蟒,眼中痛恨无比。就是这只巨蟒,在她怀孕的时候不断追杀她,导致她差点流产。她站在那里,黑袍被腥风掀得猎猎作响,手指在青铜矛杆上握了又握,指节泛出一种与仇恨同色的白。
她对着旁边的子女说道:“孩子们记住,长大以后一定要杀了它,将它的蛇皮剥下来,将它的骨头剔除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在她旁边,阿波罗用一种冷漠的目光望着这只巨蟒。那目光不属于一个六岁的孩子……太冷了,冷到连怒火都结了冰。他紧握双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大声道:“母亲放心,不论它以后在哪,都难逃一死!”他说话时,嗓子里有一种被强行压平的颤音,那不是怕,是太想把它立刻撕碎却做不到的恨。
而另一边的阿尔忒弥斯一手牵着阿尔忒莱雅,一手护在她身前。她护住妹妹时,身体微微侧转,把自己的躯干当作盾牌,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对她母亲说道:“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呀?”她的声音仍然维持着镇静,但阿尔忒莱雅能感觉到姐姐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
勒托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金色海螺。那海螺通体流光,螺纹里积着岁月磨出的哑光,被她的手反复摩挲过太多次,某些地方已经变得比别处更亮。她将它郑重地交到阿尔忒弥斯手中。
阿尔忒弥斯接过海螺时,勒托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旁边的阿波罗大概没有注意到;但那一息也很长,长到阿尔忒弥斯后来每一次回忆起这一刻,都会清晰地记得母亲指尖的温度是热的。
“你和阿尔忒莱雅带着它,乘着我们的小舟出海。到了人鱼出没的地方,吹奏海螺,就会有人来接你们。”
阿尔忒莱雅闻言大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那种从眼白开始泛红,然后迅速漫到眼眶边缘的红,像是来不及过渡的晚霞。她挣开阿尔忒弥斯的手,小跑到勒托面前,仰着头急声道:“那母亲你和阿波罗哥哥怎么办呀?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尾音破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勒托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的手掌落在女儿的头发上时,动作和平时每一次抚摸一样温柔,没有一丝慌乱……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慌,这个最小的孩子就会更怕。她低声说道:“皮同想要杀的,主要是我和阿波罗。我们引开它,你们就安全了。”
她非常清楚,赫拉想要杀死的,只是自己这个情敌,还有阿波罗这个宙斯长子。只要自己和阿波罗离开,皮同一定会抛下阿尔忒弥斯和阿尔忒莱雅,前来追杀自己。
阿尔忒弥斯听完,看了一眼勒托和阿波罗,双目微红。她上前一步,再次将阿尔忒莱雅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胸前,泣声说道:“母亲……你和阿波罗弟弟一定要小心。”她说到“一定”时,牙齿咬住了下唇,把后面的话生生截断了……因为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哭出声来。
“你放心,你阿斯忒里亚姨妈也会和我们一起走。皮同想对付我们,也没这么容易的。”阿斯忒里亚是勒托的亲姐姐,阿尔忒莱雅他们身处的岛屿,就是她化成的。勒托说完,快速伸手捏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短,但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叮嘱从指尖压进她的骨头里。
阿波罗也走上前来。他走近时,先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被姐姐抱在怀里的阿尔忒莱雅身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褪去……不是勇气,是孩子气。他以一种快到几乎听不清的速度低声道:“阿尔忒弥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阿尔忒莱雅。”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降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信、但一定要说出口的诺言,“未来我杀了皮同,就去寻找你们。”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皮同就将岛上的陷阱全部解决了。最后一道棘刺网被它的身躯碾碎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崩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也许是勒托花了几个夜晚编成的棘刺,也许是别的什么。它朝他们几个所在的地方猛冲过来。
这时,空中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快别说这么多了,大家赶紧走吧。阿尔忒弥斯,你和阿尔忒莱雅闭上眼睛,我将你们送到岛边。”
那声音很柔,但在说到“赶紧”时,急了一下,像是连这位素来沉稳的姨妈也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最后几息。
说话的人,阿尔忒莱雅并没有看到,但是她很清楚……这位就是自己的姨妈,流星女神阿斯忒里亚。虽然从未与自己相见,但自己自出生开始,便在她身上嬉戏玩闹。她在这座岛上学会走路,学会跑步,学会追海风;她的脚掌熟悉这座岛屿的每一块礁石、每一片草甸、每一处退潮后露出的小沙洲……而这一切,都是阿斯忒里亚用她的身体托起来的。他们姐弟三人,对于这位化身为无名岛屿、给他们藏身之所的姨妈都非常感激。阿尔忒莱雅在被姐姐抱起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粗糙的岩石,上面还留着她前天用小石子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她给这座岛画的。画完她还自言自语地和它说了句悄悄话,说的是:“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你好。”
阿尔忒莱雅乖巧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闭眼时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那只搭在姐姐背上的手攥得很紧,攥着姐姐衣裙上的纤维,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落下去。才一合眼,她便感觉脚下一轻……不是漂浮,是一种温柔的、被托举的力道,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把她从掌心送到另一个掌心。再睁开眼,便发现已经到了无名岛边缘,一艘小船正停在岸边。那艘小船是几年前阿波罗用岛上最后几棵成材的橡树造的,船舷上还刻着三姐弟的名字首字……那是阿尔忒莱雅用一块尖贝壳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完之后还被阿波罗笑说她刻得太歪,阿尔忒弥斯则补了一句:“歪才好,歪才像我们家的。”
她随着阿尔忒弥斯踏上小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母亲勒托手持一杆青铜长矛,正在与黑色大蛇周旋。她的黑袍在空中翻飞,每一次腾挪都险而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獠牙;她反手刺出的长矛在蛇鳞上擦出一道道火花,但始终无法刺穿,只能勉强将它逼退一步。不远处的海面上,兄长阿波罗拉开银弓,时不时射出几箭。只是阿波罗毕竟年幼,气力太小,箭射在巨蛇身上,弹跳开来,像是枯枝打在石墙上,产生不了一丝伤害。但每次被甩落,他都会重新爬起来,重新搭箭,重新拉弓……他的腿在摔落时被礁石划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海水里,他连看都没看。
阿尔忒莱雅双手紧紧抓住船舷,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她想喊,想朝母亲和阿波罗挥手,想让他们快跑……但她知道,喊叫只会暴露位置。所以她只是咬着嘴唇,把那声尖叫死死压在舌根下面,压得嘴唇都咬破了皮。
“走吧,阿尔忒弥斯。你们离开了,我们才更好逃离此地。”空中又传来了阿斯忒里亚的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哭腔,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稳住语气的疲惫。她大概已经维持人形太久了,久到连说一句话都在透支。
阿尔忒弥斯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巨蛇,似乎要将它刻在脑海之中。她的目光从蛇头移到蛇身,记录下每一片鳞片的色泽、每一次肌肉的扭动……她不是一个只会害怕的孩子。她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她需要记住她的猎物。随后,她解开小船上的绳索,随手用力往水面一拨,小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外冲出。离开之时,她眼睛还是不断看着后面小岛上面与巨蛇相斗的母子俩,低声说道:“母亲……姨妈……阿波罗……你们一定要安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海浪一翻就淹没了。但阿尔忒莱雅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就在姐姐的胸口,脸颊紧贴着姐姐的肋骨,能感受到那句话从胸腔里传上来的每一个震动。
尽管知道阿波罗与勒托一定不会有危险……她前世读过的神话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安然无恙……但阿尔忒莱雅此时心情还是非常低落。读神话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他们在蛇口下挣扎是另一回事。书页上的一行字不会流血,但刚才那道鲜血真的从阿波罗的腿上流进了海里。她默默挪到阿尔忒弥斯身边,双手紧紧环住姐姐的手臂,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自己领口下面,那里贴着胸口的地方,她藏了一小片在告别前从地上捡的碎石子……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无名岛上的一块普通石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捡了它。她只是想,万一这座岛以后不在了,她还能有一小片可以摸得到的家。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提升实力,再也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呀……”
小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无名岛拔海而起。海面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海水往四面翻涌,卷起白色的浪墙。那座承载了他们六年岁月的岛屿如同一片乌云悬在天空中一样……不,不是乌云,是母亲。随后一阵烟雾弥漫,整个小岛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素麻衣裳的女神。
这位女神极为美丽,甚至比勒托女神还要美上三分。尤其是一对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星星一样,不是明亮,是一种深邃的、见过无数陨落却仍然亮着的光……让人深深沉迷。
阿尔忒莱雅虽然从未见过,但也知道……她正是姨妈阿斯忒里亚。这位在自己身上托举了她们姐弟六年的女神,现在终于可以变回自己的模样。但她的素麻衣衫上,靠近腰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谁用小石子画的,歪歪扭扭,像一张笑脸。
阿斯忒里亚手持一把长弓,搭弦射箭。她拉弓的姿势与阿波罗不同……阿波罗的弓是少年意气,拉得很快,射得很响;阿斯忒里亚的弓是陨落的星星在拉,拉得极慢,放得极轻。射出的箭如同闪电一般,带着一道划破晦暗海天的白色轨迹,让巨蛇躲避不及,正中它的头顶!箭钉入蛇鳞的缝隙,蛇血涌出,是黑色的,溅在海面上冒起腥烟。
巨蛇吃痛,抛开正与它缠斗的勒托与阿波罗母子,朝这位女神猛咬过去。阿波罗想上前将它拦住,他拖着伤腿从海里爬起,重新搭箭,用尽全身力气射出了最后一箭……箭打在蛇身上,连一道擦痕都没有留下。它尾巴一甩,便把阿波罗狠狠甩开。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然后砸进了大海,溅起的水花有那么高。
阿尔忒莱雅抓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张开了嘴,但阿尔忒弥斯的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紧紧捂住了。姐姐的手指凉得吓人。
此时几人都是悬空而战,再没有了可站立的岛屿。阿斯忒里亚见状,灵巧地避开巨蛇的扑咬,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极短,极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的时间和轨迹……飞到海面之上,将阿波罗一把抱起。她从海里把阿波罗捞起来时,阿波罗浑身湿透,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发紫,但手里的银弓还紧紧攥着,一根弦都没有松。
随后她朝勒托打了个招呼……那招呼只是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两人便带着阿波罗,朝另一方疾飞而去。
巨蛇看到三人要逃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追了过去。它离开时,尾巴在海面上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海水被劈开很久才重新合拢。
不过一会的功夫,不论是神还是蛇,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海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碎裂的木片和礁石的残块,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座岛,曾经住过一家人。
眼见着他们远去,阿尔忒弥斯神色沮丧。她不是那种会把悲伤披在外面的人……她的难过是往里收的,收在沉默里,收在久久没有松开的咬紧的牙关里。她低头对阿尔忒莱雅说道:“小阿尔忒莱雅,现在就剩下我们相依为命了呀。”她说到“相依为命”时,唇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怕妹妹看到自己哭的嘴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偷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阿尔忒莱雅见她神色黯然,忙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她晃的动作很稚气……两只手抱着姐姐的胳膊,往左摇一下,往右摇一下,像是在摇一个不回答自己的玩偶。娇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啦,母亲、姨妈还有阿波罗哥哥都会没事的。阿波罗哥哥还说过,以后要帮我找一个比阿尔忒弥斯姐姐还要好看的女神当妻子呢。”她停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姐姐的胳膊上,仰起脸,故意用最甜最糯的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呀,他肯定找不到……阿尔忒弥斯姐姐未来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神!”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黑眼睛在泪光里亮亮的,像是拼了命也要挤出一朵笑来。
听到她的话,阿尔忒弥斯破涕为笑。那笑容推开了满脸的阴霾,虽然很快就又淡了下去,但至少真的出现过。她伸手捏住她的脸蛋轻轻扯了扯:“你什么意思呀?未来是最美丽的女神,难道姐姐我现在就不是吗?”
阿尔忒弥斯捏的力道很轻,但阿尔忒莱雅故意夸张地“嘶”了一声,像是被捏疼了似的,然后急忙改口,眨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撒娇道:“说错啦说错啦,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甚至是过去,阿尔忒弥斯姐姐都是最美丽的女神嘛!”她说“过去”时两只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像是要把时间全都圈进去,一个缝隙都不留下。
“小家伙嘴真甜。”阿尔忒弥斯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嘴唇压着软软的黑发,声音从发丝间漏下来,闷闷的,“以后给你找妻子的事,就包在姐姐我身上啦。”
“嗯!我要好多个妻子……一个洗衣,一个做饭,一个暖床,一个捶背……”阿尔忒莱雅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着。她每数一个便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四根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了,干脆把姐姐的手指也掰过来继续数。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信手拈来的孩子气,但她的眼睛在低头数数时,飞快地眨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阿尔忒弥斯没有看见。她不是在数妻子,她是在数……家里还剩几个人。
“呵呵,小家伙要求还真多呀,都行都行。”阿尔忒弥斯知道妹妹在哄自己开心。她配合地笑了,笑得太用力了,眼眶里反而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随着两人的玩笑之声,小船在海上越飘越远。她们身后,午后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海面平得像一面没被打碎过的镜子。甚至连海上的风浪都停下来了,仿佛也在侧耳倾听姐妹俩的玩笑话。
而那些玩笑话的间隙,是漫长的沉默。沉默里,阿尔忒弥斯的手一直搭在阿尔忒莱雅的背上,没有拿开,像是怕她也会像身后的岛屿一样突然消失。阿尔忒莱雅则安静地缩在姐姐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船尾后面那道越来越细的白色航迹。
那是她们来时的路。
也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路。
……
两天之后,在无名岛原来所在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位神灵来到这里。男子身着灰袍,面容棱角分明,眉间有一道常年紧锁的深纹;女子身着白袍,皮肤苍白如月,眼睛却红肿得像刚刚燃过的灰烬。看着空无一物的海面……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勒托,没有那三个孩子,只有海水漠然地拍打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突然,身着白袍的女神发出凄厉的叫声。
随着她这叫声,天空变得阴暗,大海上面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她不是在喊。她是在用全部的神力,把心里被剜去的那一块,吼出来。
远在亚特兰蒂斯的海王波塞冬,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上不禁显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像是一个老道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走出的那一步。看来有人要去找宙斯算账了。
“俄刻阿诺斯,泰希斯,你们给我出来!”穿着灰衣的男神叫着两位神灵的名字,声音传遍了整个海洋。他的声音不是吼,是一种被沉甸甸的愤怒压得极低极稳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沉到海底,又反弹回来。
海里的众多生灵,听到这个名字,都非常吃惊。俄刻阿诺斯与泰希斯,那可是曾经大洋与大海的君主和神灵。虽然此时的众海神之王是波塞冬了,但是孤身一人的波塞冬怎么可能压过这两位泰坦神夫妇?他们不但自己神力强大,后面更是有着数千儿女神灵支持。听说波塞冬虽然进驻大海,但是整日藏身亚特兰蒂斯,海洋的事务从不插手,就可以看出这两位神灵的强势了。而现在,竟然有人在大海之上,公然叫着两位海神的名讳,怎能不让人惊讶。
随着声音落下,片刻之后,大海之上,又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神灵。他们穿着蓝色的衣袍,衣袍上流动着比海水更深邃的暗纹,踏着翻滚的海浪而来。海浪在他们脚下自动平息,像是连海都不敢在他们面前失礼。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位少男少女,嬉戏打闹不止。那些年轻人的笑声清脆明亮,与面前这两位灰白袍神灵脸上的悲恸,形成了一刀割开海面的对比。
“科俄斯,你叫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