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巫神玄冥

类别:堕落 作者:梦神字数:7078更新时间:26/06/20 20:38:57

  当阿尔忒莱雅的精神透过这些混沌色的迷雾,探到铃铛上之时,忽然间,她恍惚听到一声钟响。这钟声浑厚悠远,似乎是从无尽的远方传来,似乎又是在耳边敲响。

  钟响之后,她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华丽古朴的大殿之上。大殿的地面是整块的青玉,光可鉴人,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大殿之内,有一个面貌威严俊逸的男子正看着自己,男子身着紫色玄服衮袍,腰悬长剑,一手托着古朴大钟,一手把玩着一把黑色的苍劲大弓,正靠在一张华美精致的椅子上面。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那双眼睛看着很淡,但落在人身上时,却有一种被看透到骨骼里的重量。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男子朝阿尔忒莱雅所在之处看了过来,眼神温暖,面带笑意,缓缓站起来道:“终于都来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在大殿的每一块砖石里都埋了回音。

  阿尔忒莱雅疑惑不解,歪了歪脑袋,正要开口问……她歪头的角度不大,黑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半边小小的耳廓……忽然后面传来一个粗犷声音:“太一,你总算现身了,当年共工的仇,如今后羿的恨,也该了结了。”

  阿尔忒莱雅连忙回头往后看去,见到了七男一女八个人,造型奇特,形态各异。那七名男子个个身形魁梧,身上带着一种蛮荒古老的气息,光是站在那里,空气就变得燥热而沉重。除下那女子身着白色素裙、面容清冷,立于众人之中,像是一柄插在烈火中的寒剑。其他几人都衣着简陋,只是随意用兽皮包裹。手中拿的兵器也是古怪,有拿石斧的,有拿骨棒的,也有拿着铁棍的。

  “都说水火不容,没想到祝融你还是对共工念念不忘啊。”太一的目光从祝融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淡的、仿佛在看故人的沧桑,“怎么,就你们八个了?共工死了,后土化轮回了,烛九阴和帝江怎么也不来了,难不成开辟出来的时空命河有问题,自己不能出来了?”

  祝融现出法身,脚下两条火龙嘶吼,赤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劈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是怒,暗的那一半,是连怒都盖不住的悲。他喝道:“杀你个杂毛天帝,我们八个就够了!”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起一团火焰,便向太一扔去。

  那火焰从阿尔忒莱雅头顶掠过时,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太快了,快到她的恐惧被甩在后面。她只觉一阵灼风擦过脸颊,然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阿尔忒莱雅回头再看太一,只见他轻声一笑。那笑声很轻,不像是迎战,倒像是叹了最后一口气。手中大钟轰然变大,往这边砸了过来。随后阿尔忒莱雅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却什么也触碰不到。她在黑暗中蜷起了手指,像是想去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抓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等到眼前重现光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眼前正站着一个绝美女子,身着白色素裙,表情冷淡之极,一言不发看着自己。她的白裙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得像是雪原上一片无人踏过的雪。她的眼睛很冷,但不是没有温度……那种冷,是冰层下面还有水流在缓慢流动的冷。

  见到这女子,阿尔忒莱雅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是那与太一神相斗的七男一女中的女子。她连忙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施礼,嗓音清脆道:“见过大神。”

  躬身时,她的裙摆往前轻轻荡了一下,又落回来,盖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膝盖。

  这女子点了点头,冷声说道:“我叫玄冥。你也不是这域外土著,想必知道我的名号吧。”

  阿尔忒莱雅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把一小块布料拧出了细密的褶子。她苦笑道:“我是华夏苗裔不假,但是身处之世,没有神仙鬼怪半点痕迹。大神你的传说呀,实在是太多太杂了,我分不出谁真谁假呢。”

  她说完,抬起眼睛看了玄冥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又有一点“这真不怪我”的委屈。

  确实,上古传说纷繁复杂,巫神、冬神、雨神,都是玄冥的称呼。

  玄冥听到“冬神”“雨神”这几个字眼时,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遥远而无关紧要的旧事。“我等是盘古血裔,承大地浊气而出,掌天地法则权柄。你也看到了,我等与太一神相斗,除下我还有灵魂存在,众位兄弟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张清冷的面孔像是一张拉满了却从不松开的弓。但她的声音在“众位兄弟”四个字上,慢了那么一瞬……不是哽咽,只是慢了,像是走过一个门槛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阿尔忒莱雅心中一凛。她从这极微小的间隙里,听见了被极力压住的、如山如海的悲恸。

  “只是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来到这方世界?这钟是否就是……”阿尔忒莱雅连忙问道,语速因为急切而快了几分,双手也不自觉地轻轻攥紧,指节在裙摆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既然这位女神愿意说话,她巴不得将所有情况了解清楚呀。

  玄冥看着她那双急切到发亮的黑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语气稍微和缓了些……和缓的程度大概只够让最末一个字少几分棱角。“不用想了,这是太一神的混沌钟。当初大战之后,太一与我等两败俱伤。最后他自爆肉身,借机转世而去。几位兄长不忍我送命,将我护在了中间……”

  她顿了顿。这个停顿比之前那个更短,但更重。

  “……不过也只剩下魂魄还在,肉身完全毁掉了。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后土姐姐与帝江、烛九阴两位兄长,借助六道轮回和时空命河出手,将你我送来这里。”

  “后土姐姐……”阿尔忒莱雅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华夏神话里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是,当这个名字被玄冥用“姐姐”两个字说出来时,那冷淡的嗓音里忽然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柔软,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光。

  “来这方世界,是因为与我们巫神之道有点相似,他们希望我能在这方世界恢复肉身。”玄冥的目光落在阿尔忒莱雅身上,看了片刻,那双冷淡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审视之外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为什么选择你,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天意吧。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你当时的肉身肯定也坏了。”

  阿尔忒莱雅闻言,睁大了眼睛,奇道:“您的意思是说,我当时其实是死了?”她的嘴唇张开后忘了合上,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那模样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切身相关、却又完全不敢置信的事。她心中着实非常惊讶,她当时明明睡觉睡得好好的呀。

  玄冥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微沉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阿尔忒莱雅,似乎在观察这个孩子听到自己死亡的消息时会有什么反应。沉默片刻,她又道:“我二人共同流落此间,希望你能与我同帮互助。我虽然不能出去,但也能感觉到,这方世界劫气翻腾,纷争应该很多。你已经在外数年,能给我讲讲这方世界的情况吗?”

  她说“同帮互助”时,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话都慢,像是在咀嚼一个她很生疏的词语。她大概很久没有请求过任何人了。

  阿尔忒莱雅听到这话,心中一喜……这可是送上门的粗大腿呀,怎么能不抱住呢?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玄冥,甚至连自己看过的所有神话故事都说了出来,不管已经发生的还是没有发生的。说话间,她时而皱眉思索,两道淡淡的眉毛拧在一起,黑眼珠往上翻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细枝末节;时而比划着双手,两只小手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又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图形;讲到关键处还会轻轻跺一下脚,把青玉地面踩出闷闷的轻响,显得格外投入。

  玄冥听完阿尔忒莱雅的诉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笑意”的表情。她奇道:“没想到你这出身倒是不算很差。这样的话,提升实力也很方便。”

  “出身好有什么用呀?”阿尔忒莱雅撇了撇嘴,那嘴唇翘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这方世界不像华夏的修行界,天资虽然也重要,但不是决定性因素。而这里,一个人的出身,便决定了他未来的成就最高在哪里。像我呢,命运三女神已经给我算好啦,就是抱着哥哥姐姐大腿,做个北极星之神的命。”

  在她心中,玄冥是一个最好的倾诉对象。对着勒托,她不敢说这些……她怕母亲听了会偷偷难过,怕母亲在那漫长的黑夜里又多一道辗转反侧的理由。对着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她也不好多说……他们太耀眼了,耀眼到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站在他们身边,自己就像月亮旁边一颗不起眼的小星。但是对着玄冥,这些话便如连珠炮一样说了出来,说到最后,还轻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帘。长睫毛在青玉地面的反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玄冥听完,许久没有作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素白的裙摆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然后她冷哼一声:“北极星之神?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声冷哼里有一种极为古老的不屑,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眼睛都长歪了。她冲阿尔忒莱雅道:“你可知道北极星还有一个名字吗?”

  “您是说……紫薇?”阿尔忒莱雅眼睛一亮,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分。她抬起眼睛时,睫毛上还沾着方才那声叹息的湿意,但瞳孔里的光芒已经被点燃了。

  “没错,就是紫薇星。北极星神,紫薇星主,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中天北极紫薇大帝。”玄冥说这句话时,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里凿出来的,冷而坚定,“诸神之中,地位尊贵,仅次于天帝。”

  阿尔忒莱雅闻言大喜,双手合十拍了一下,那清脆的击掌声在大殿里弹了好几圈,雀跃道:“照啊!我就说我堂堂穿越者,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炮灰龙套神嘛。紫薇大帝,这名号不错,以后我就用它啦!”

  她说“炮灰龙套”时用的是前世的口头禅,说完才意识到玄冥大概听不懂,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又把小胸脯挺了挺,像是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紫薇大帝”的名号里去。

  紫薇大帝,执掌天经地纬、日月星辰,又统领北斗等诸星斗,司掌众生寿命祸福;并且在幽冥界化身北阴酆都大帝执掌罗酆,统领幽冥诸事。领北极四圣节制三界群魔,为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

  玄冥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目光沉了沉,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分近乎严厉的认真:“就你这种,没有任何天地法则相应的神力,用这方天地诸神的级别来分,一辈子连个主神都成不了,还敢妄言紫薇大帝?”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不是要泼冷水……是这世上比她更清楚“名号之重”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必须替他们说。紫薇大帝不是捡来的名号,是扛来的。

  阿尔忒莱雅闻言,小脸微微一苦。那苦意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像是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然后她重新扬起下巴,脆生生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有个梦想总是好的呀。”

  她说这话时,下巴扬起的角度不大,刚刚够把她那双黑眼睛对准玄冥的脸。声音脆得很,但握着裙边的手指还是绞了一下……她其实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但她不想输。

  玄冥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冰冷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解冻……不是融化,是冰层深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她赞许地点点头:“没错,为人为神,自该志存高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至于如何提升实力,总会有办法的。”

  听到玄冥的语气,阿尔忒莱雅心念一动,眼睛滴溜溜一转,那双黑眼珠转起来的模样像两颗在棋盘上跳跃的围棋子:“玄冥大神,您是说……有能够提升我实力的办法?”

  “没想到你反应倒是真快。”玄冥看着她那双来了精神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是惋惜,是在感慨这孩子跟她某个故人实在太像,像到让她有一点措手不及,“我确实有办法,却不知你肯不肯用?”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看着它长叹一口气。那口叹息很长,像是从比这个大殿更古老的岁月里传上来的。“这是当年我们兄妹取出自己的精血,返本归元,炼制出来的盘古精血,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她把小玉瓶托在掌心,手指微微收拢,指腹摩挲过瓶身,那个动作极轻极慢……不是在犹豫,是在告别。“你将它服下,日后不断打磨肉身,不但可以获得巫神的肉身,还能领悟一些天赋神通。只是这方天地,毕竟不是盘古所开,如此一来,你恐怕再也不能通过你的天生神力御使天地法则了。”

  阿尔忒莱雅看着那个小玉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青白相间,朴实无华。但她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十二个祖巫最后的血,是比这世上任何珍宝都重的东西。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抬起头,看着玄冥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这是你们……”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他们心疼。

  听到是盘古精血,阿尔忒莱雅终于抑制不住激动,这可是真好东西呀!她连忙双手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那姿势比接住任何东西都要郑重,两只手的小指头微微翘起,像是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星光,又像是捧着一份她还没有完全理解其重量的托付。“当然肯用啦!不能御使天地法则就不能御使了嘛,索性只有一个北极星,御使它也干不了什么。”

  玄冥见她如此果断,也是高兴,冰冷的面容也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在那里……在唇角,在眼尾,在一张从未对陌生人笑过的脸上。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刑天接过精血时也是这样的神色:不计算代价,不算计得失,只是两眼发亮地说了句“好”。“当年我们也给一些部下用过这精血,效果极好。特别是刑天、后羿、蚩尤几个人,便是我们十二祖巫,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了。”

  听到这三人的名字,阿尔忒莱雅更是兴奋得脸颊微红。一道浅淡的红晕从她白净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像是春天回暖时河面上化开的第一道薄冰。她巴不得现在就能服下。但是她也明白,此刻来到这里的,只是自己的灵魂,并非肉身。她只好将小玉瓶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空间之中,放进去之后又用意识探了一下,确认它稳稳地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凡人成为半神之后,便能开辟自己的空间,用来存储物品,而阿尔忒莱雅虽然天赋差,神力弱,但也是天生神力,自然也有自己的空间。

  忽然,玄冥又想起一事,取出一颗透明的冰珠,大概有鸽子蛋大小,冰珠里面,有一团白色火焰正在燃烧着。那火焰在冰珠里跳动着,却发不出任何热量……冷焰入眼,反倒让人心底一凉。

  “听你说这方世界,也有一条冥河。未来那位叫阿基琉斯的半神在里面浸泡,得到了金刚不坏之身。你可以到冥河之中,服下这盘古精血,效果或许更好。再将此珠服下,或许能让你多一种强大的天生神通。”

  “这是……”阿尔忒莱雅接过此物,感觉它忽冷忽热,变幻不定。冷时像冬天里握了一块冰,热时又像捧了一颗刚烧过的炭,在她的掌心里一左一右地跳。她好奇地凑近端详,睫毛微微颤动,黑眼睛里映着那团白色火焰的光,忽明忽暗。

  玄冥看着那颗冰珠,眼神里掠过一道极快的暗影……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被她熟练地压了下去。然后她神秘一笑:“是什么你就别管啦,总之不会害你。”

  那笑容短暂到近乎残酷……刚绽开就收了起来,像是她对自己笑了这一下感到不太满意。她说完看了看她,似乎是想把话题从自己的情绪上移开,又道:“你刚才说,你此世的哥哥姐姐,都是强大的战神,手中的金银弓箭强大无比。你看看,比起这弓箭如何。”

  说完,她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弓,弓身上布满了神秘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青玉地面的反光里隐隐发亮,像是活的。弓弦为赤红,如同人血一般,艳丽夺目,另外还有一根黝黑的长箭,布满紫色花纹,上面隐隐透出寒光。

  “射日弓!”刚看到这把弓,阿尔忒莱雅便惊喜地叫出了它的名字,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两颗黑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她捂住嘴的手指不自觉地张开了,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在掌心里被闷成一个更尖细的惊叹。后羿射日,也不知道是后羿成就了此弓,还是此弓成就了后羿。

  玄冥将弓箭交在阿尔忒莱雅手中。当弓身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时,阿尔忒莱雅的手臂往下坠了一下……比她想象中重得多。玄冥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停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十支射日箭,后羿射掉了九支。虽然以你如今的气力,是难以拉开此弓的。但我希望有一天,这把弓能随着你名扬这方世界。”

  她说到“后羿”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握弓的手在递出去的那一刻,指尖在弓身上多留了一息。那不是犹豫,那是她作为最后一个活着的见证者,替那些再也无法递出这把弓的人,在做最后的交付。

  阿尔忒莱雅接过弓箭,小心地抱在怀里。弓身贴着她的胸口,那些神秘的纹路紧挨着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得很快,弓身很静,像是压在她心口的一道沉默的命令。她低头看了看弓,又抬头看了看玄冥,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激动,是郑重。然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正充满斗志,忽然之间眼前一花,玄冥消失不见了。

  “我要休息啦。等你什么时候服下盘古精血,化成巫神之时,再进来见我吧。”

  那声音渐渐远去,但语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余韵,不像是告别,倒像是在说:别让我等太久。

  阿尔忒莱雅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怀里抱着射日弓,空间里放着盘古精血和冰珠。她低头看着青玉地面上自己那个小小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进来之前重了一点……不是身体重了,是肩膀上多了一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你如今的身体,其实有些特殊。”玄冥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依旧清冷,仿佛还在身边。

  阿尔忒莱雅猛地抬头,但大殿里空无一人。那声音是从她体内的混沌空间里传出来的,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当初你神魂虚弱已经没法通过神魂判断阴阳了,我便以后土妹妹为原型先代你塑了形体。后来你神魂恢复我才发现搞错了……你竟然是个男的。”

  玄冥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息。如果她有肉身,此刻大概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本来你意识苏醒,该由你自己主导再次生成。只是时间紧迫,你的母体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生下你们了。我只来得及添加了关键之处,其余构造……仍与我最初所塑无异。”

  阿尔忒莱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襟,揪得很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如此呀。

  难怪她总感觉这个穿越太不靠谱了,性别换了也就算了,还就换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小手,这头黑发,这身怎么穿都觉得合身的裙子……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用另一个女神的模样,一笔一画地替她刻出来的。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怎么,不满意?那你日后自己想办法重塑便是。”玄冥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完这句话之后,她沉默了比平时更久。她没有催。

  阿尔忒莱雅沉默片刻。那沉默不是犹豫,是她在认真地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秤过。最终她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小小的胸腔里呼出来,在大殿里没有留下任何回音,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不必啦。既然是天意,就这样吧。”

  她抬头看向玄冥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坦然,嘴角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却稳得很,像是风浪过后重新升起的帆:“前世的我已死,今生的我便是阿尔忒莱雅。这具身体既然是我,那我便认了它。”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胸口一轻。那个从出生起就压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在这一刻松开了。她不是妥协,她是认了……认了这具身体,认了这个名字,认了这辈子要做的人。

  不知何处,玄冥没有回话。但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会发现,那颗冰珠里的白色火焰,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睁开眼睛之时,却看见姐姐阿尔忒弥斯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眼睛通红。那双平日里清冷明亮的银蓝色眼睛,此刻红了一圈,眼眶里蓄着的水光还没有落下,睫毛已经被浸成一簇一簇的。

  阿尔忒莱雅揉了揉眼睛……那只揉眼睛的手是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指头圆圆短短的,揉了揉眼角又揉了揉睫毛,然后冲姐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轻拉住她的手:“姐姐,我没事啦。”

  她拉住阿尔忒弥斯的手时,把自己的五根手指全都塞进了姐姐的掌心,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过去。

  阿尔忒弥斯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