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看起来像是退化或者异化了的人,有着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可怕模样,但它们并非全无规律可循,最常出现在壁画里的总共有三种不同的奇异动物。
其中之一像是某种类似人类的巨猿。它们通常有一个半到两个人那么高,体格健壮,有着垂下来足以触碰到膝盖的前肢,能够直立行走也能够像现代大猩猩一样靠四肢前进;另一方面,光滑无毛的身体、扁圆的头型与较为平整的颌面都使得这种生物具备了更多的人类特征。这些动物似乎被古南禺国的先民们当作驼兽来驱使,许多壁画都表现了它们背负重物行走或是攀爬山崖的情形。
另一种动物则更加让人嫌恶。它们像是彻底退化成了野兽的人类,通体无毛,四肢比例与人类相似,但却弓着腰身,如同狗或熊一样依靠四肢进行快速地奔跑,并且如同猎狗一般围猎着古南禺国的猎物与敌人。通过一些更加细致的壁画里,我们发现它们的前肢并非像熊或狗一样生长着适宜奔跑的短趾,而是像灵长类动物——或者说人类——一样有着能够张开的细长指节以及与其他四指弯曲方向相反、更适宜抓握的拇指,每根细长的指头末端都生长着锋利尖锐、足以撕碎血肉的钩爪。这种仿佛人类手掌却又像是野兽前爪的身体结构让我们产生了一种异样的不安。但真正令人恐惧的还是这种动物的面孔。它比任何一种猿猴更像人类,却似乎又缺失了某些东西,让我们拒绝将它称为人。那张面孔糅合了人类与野兽的特点——它的额头与眼睛和人类别无二致,唯独缺少了头发与眉毛;但它坍陷的鼻梁,上翻的鼻孔,前突的双颌,以及巨大的犬齿和尖锐的门齿让眼睛以下的部分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丑陋而凶暴的野兽。在壁画中,这些野兽始终保持着一种如同野兽般的狂躁面容,没有流露出任何人类应当具备的表情——对此,我们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恐惧。
最后一种动物最为矮小。它们像是无毛的猿猴,或者长相怪异的侏儒,有着长得不合比例的前肢与相对短小的后肢。直立的时候,它们大约有半个人高。但最为特殊的是,它们有着一个大得与身体不相称的头部——它们的头颅与成人的头部差不多大小,生长着一对与面孔不相称的巨大眼睛与颇为夸张的耳廓。它们似乎是古南禺国驱使的斥候,细长的手臂使得它们能够轻松地爬上高大的树木与险峻的山崖,方便地寻找到猎物与敌人。
这些奇异的形象究竟——和描绘成蛇形生物的祭司一样——是对于不同社会分工的象征性表述,还是真的存在着这样奇形怪状的生物,我们没有确切的结论——至少在研究壁画的时候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我们由衷地希望这些形象只是史前画家们使用的,某种现代人类难以理解的象征而已。壁画上那些似人而又非人的动物仿佛有智慧般相互配合,协力完成复杂任务的场景已经足够令人不安了,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便是只会出现在噩梦里的恐怖情景。
相比这些奇怪的动物,出现在壁画里的人类则要少得多,而且总是在神殿或者神殿附近的山洞里活动。这些人类分属两个不同的阶层,其中一小部分人担任仆从与杂工,负责处理食物、清洁神殿、绘制壁画之类的琐碎工作;而大部分人则如同贵族一般被供养着,不需要进行任何繁重的体力劳动。壁画竭尽所能地表现着他们那丰腴——甚至臃肿得无法站立的——体态,仿佛这是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这样的社会结构让我们觉得有些惊讶,因为我们从未见过哪个原始文明能够容忍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占到如此高的比例。此外,出现在壁画里的人类全是青壮年,几乎找不到其他年龄层的人类——而且也没有哪幅壁画表现过分娩与抚养幼儿的情形,或者衰老和举行葬礼的情况。
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座洞穴并不是他们的唯一聚居地。有好几幅壁画都描绘了古南禺国的扩张——一群人率领着各式各样的奇特动物离开这座洞穴,前往新的疆界。新发现的聚居地通常都是巨大而幽深的洞穴,因为古南禺国的居民们认为这些洞穴联通着神蛇生活的地底世界,所以是神圣的。壁画里几乎没有提到聚居地之间来往,那一座又一座幽深的洞穴就像是一个个孤立的部族或城邦,散布在蜀地西南的群山之中。
此外,还有大量壁画表现了古南禺国与其他部族或国家的战争,甚至在某些年代较晚的壁画里还描绘过几个聚居地同时参战,入侵另一个王国的情景。但战争的目的并非是为了领土,而是为了食物。那些如同野兽般的人形生物会成群结队地冲进城市或村落,屠杀能够找到的任何活物;或者狡猾地伏击正在翻越险峻山坡的军队,将来不及反应的士兵们冲散分割或者推下山坡。当杀戮结束之后,那些半人半猿的巨人则会进入战场,将能够找到的尸体全部带回洞穴。虽然在人类发展的早期阶段食人风俗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像这样将其他民族当作猎物,有组织地进行大规模捕杀的行为依旧让我们感到不寒而栗。然而更令我们感到恐惧的是,在猎食其他部族的人类时,这些留下丰富壁画的先民有着与大多数食人民族截然不同的态度——那些我们熟知的、拥有食人风俗的民族通常将食人看做一种具备特殊宗教意义或社会意义的举动——例如阿兹特克人举行血祭是为了取悦神明,新几内亚土著吞食老人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食物消耗——但是,在这些先民看来,属于其他部族的人类与任何可以猎捕的动物一样只是日常食物来源的一部分而已。他们既不会为了猎杀人类而举行盛大的仪式,也不将人肉当作珍贵且具备特殊意义的食物多加珍惜。这些景象让我们隐约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些先民并非是人类,而是某种外表与人相似的可怕怪物。
当我们沿着那条小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零散的骸骨。在检查过一些比较容易辨认的骨头后,对古生物化石颇有研究的姚振华告诉我们,这些都是人类的骨头,而且它们显然有着非常古老的历史。随着我们继续向下走去,骸骨渐渐多了起来,有些甚至还保持着部分的完整结构。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依旧一无所知。大多数骨头都保存得非常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也没有动物啃咬后留下的齿痕。然后,在接近小道终点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东西。
那是一具保存得相对完好的骨架,但我们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动物的骨架。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四足行走的大型野兽,却有着类似人类的S型脊柱;它的头盖骨和其他一些细小的骨头像是高度进化的灵长类动物和人类,但那略微突出的上颌与下颌上却长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尖锐门齿与巨大犬齿。然而当我们停下来做进一步的细致研究时,某种强烈的憎恶情绪涌了上来——我们意识到,这正是我们在壁画上看到的那种如同野兽一般的类人生物。这具骨架的出现意味着我们所看的每一种可憎的怪物都有可能是曾经生活、行走在这座雄伟的洞穴里,一想到这里我就止不住地颤抖。
但这突然降临的惊骇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我们小心地绕过这具骨架,走到这座天然竖井的底端,将电筒照向周围向看清楚洞底的情况时,足以让人发疯的场景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看到了一片非常旷阔的平地,上面堆砌着一些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而在这片平地与那些石头构造上铺洒着许多从高处落下来的碎石以及一片灰白色的人骨。我们无法推测究竟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在有些地方,人骨被堆积成了小山般的形状,但在其他的地方,大多只是凌乱地散落着。洞内干燥的环境很好地保护了这些骸骨,让它们尽可能地维持着原有的模样。那些单独散落的人骨都保持得相当完整,就好象是尸体被随意地放置在地面上,经历过几千年的腐朽最终留下的模样。在这些骸骨中有普通的人类骸骨,也有那些四足行走的类人动物、半人半猿的巨人以及如同长臂猿一般的矮小动物,此外还有一些看起来严重异化、让人难以想象具体轮廓的类人猿骨架。大多数骸骨的姿势都非常自然,没有严重的损伤——不论生活在这里的先民遭遇了什么,他们都没有抵抗,或者来不及抵抗。
在适应了这种疯狂的景象后,我们一面跌跌撞撞地穿过散布的骸骨,一面观察着洞穴底端的其他特征,同时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去想象在这个洞穴的最后时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除开我们下来时经过的那条小道,这座天然竖井原本有两个出口:其中一个是位于西北角的狭窄岩缝,另一个是位于正东方的巨大通道——不过,后者显然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塌方,整条通道已经完全封堵死了,无法通行。在碎石与白骨之间散落着许多原始的工具,主要是石制的刀刃和破碎的陶片。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里原本存在着更多的生活器物,但是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只有那些经得住岁月磨蚀的器物被保留了下来。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这些先民对于壁画有着异样的热情,因此竖井的底端也分布着大量用来进行纪录的壁画。描绘在这里的壁画有着一个共通的主题——祭祀,让人胆寒的祭祀。显然这片旷阔的洞底是他们用来举行祭祀的场所,虽然壁画描述得并不详细,但这种残缺反而留下了大量可供想象的空间,让这种原本就诡异不祥的盛典变得更加毛骨悚然起来。他们施行人祭,而且人牲是唯一的祭品。但献祭使用的人牲并非是从其他民族那里捕获的俘虏,而是那些不需要从事体力劳动,生长得丰腴甚至臃肿的贵族阶层——事实上,按照壁画里的描述,这些体态臃肿的人类根本不是古南禺国中的贵族阶层,而是圈养起来为献祭神明所准备的牺牲。这样的典礼肯定不会太频繁,因为被献祭的人牲实在多得让人难以想象——甚至,我们怀疑所有生活在古南禺国的居民最终都会被献祭给神蛇,而这也可能是壁画里几乎看不到老人的原因——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活到衰老的时候。
这种恐怖而又盛大的仪式通常由十余位被描绘成蛇形生物的祭司以及一位穿戴着华丽饰物的普通人类主持。届时,竖井的底端会燃起巨大的火堆。比较年轻、还没达到献祭要求的人牲环绕在洞底的边缘拍打着地面,而那些被挑选出来的人牲则聚集在竖井的中央,跳着奇异的舞蹈,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石头堆砌的高台。在高台上有一只装饰着奇异花纹的四足人形野兽,它会扑倒走上来的人牲,利落地咬断他的喉咙,接着两个被描绘成蛇形生物的祭司从人形野兽那里接过尸体,用模样奇怪的尖刀剖开人牲的肚子,掏出内脏,抛下高台。而被掏出内脏的尸体则由那种半人半猿的巨人带走,交给聚集在场地边缘的几名祭司,由他们搬运着尸体送进位于竖井东面、如今早已坍塌堵死的通道里。在古南禺国最辉煌的那段时间里,单单这一处神殿就有七座高台同时举行献祭仪式。至于那些尸体最终会遭致怎样的命运,我们想都不敢去想。
在所有描绘祭祀的壁画中,我们最感兴趣的是一幅位于竖井西侧石壁上的壁画。与其他壁画相比,它显得潦草而混乱,既没有细致的构图,也没有缤纷的色彩,就好象这是一幅匆忙赶制出来的成果。它描绘了一场规模空前同时也无比混乱的献祭,画中的所有生物——不论是人还是那些可怖的人形动物——都带着疯狂而又扭曲的神情。仪式的地点不再局限于高台之上,所使用的牺牲也不再是挑选出来的人牲;洞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手持利刃或者驱赶人形野兽的人实行屠戮,而被屠戮的对象不仅有丰腴的人牲,还有尚未成熟的少年,甚至人形的野兽与半人半猿的巨人。虽然尸体已经堆积成了小山,但屠戮的行为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奇怪的是图画中却找不到那些被描绘成蛇形动物的祭司。这究竟意味什么?难道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丢失了推举祭司的传统,进而遗忘了举行献祭的过程?或者他们遭遇了某种更加恐怖的局面,甚至不惜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来祈求神明的帮助?对于这些问题,我们永远也没办法回答了。我们已经承当了太多的疑问与恐惧,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在其中,承受着非人的恐惧与迷惑,并且在无意之中发现一个又一个令人惊骇的事实。在对竖井底端进行过简单的记录之后,我们沿着位于竖井西北角的岩缝离开了这个恐怖的地方。在这段岩缝后面是一条狭窄而又曲折的通道,紧接着又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洞穴。
不论我们走到哪里,白色的骸骨就延伸到哪里。但这个洞穴里的骸骨却有了明显的变化。这里最常见的是幼儿的骸骨,普通人类幼儿的骸骨——大多是婴儿与两三岁的孩童全都堆积在这里。除此之外,在儿童的骸骨里也夹杂着一些成人的骸骨。检查过部分成人骸骨后,我们发现死在这里的成年人大多都是女性——这似乎暗示了这里是某种用来养育和保护后代的场所。岩壁上的绘画也支撑这种猜测。这里的绘画罕见地对性别进行了区分,而主题也都被局限在交媾、生育以及抚育幼儿等方面。我们一面向着洞穴的深处走去,一面用强光电筒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试图寻找到更多的信息来了解这些古老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