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琢玉没有回答苏奈的问题。
她盘着腿坐在地板上，看着苏奈的眼睛，声音变了。
很平，很稳，每个字都放慢了吐出来。
“李默是我的。”
苏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是柳如烟的。”萧琢玉的声音不重，语速也不快。
苏奈的瞳孔动了一下。
“也可以是你的。”
苏奈的呼吸慢了一拍。
萧琢玉的眼神没变，看着她。
“但不能属于你。”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
苏奈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萧琢玉继续说。
“柳如烟和我都可以不在意你出现在李默身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但如果你想让他属于你一个人...”
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不用等柳如烟，我第一个不同意。”
苏奈盯着萧琢玉的脸，嘴唇在抖，手指紧紧攥着睡裤。
萧琢玉的语气松了一点，没停。
“我愿意撮合你跟李默，是觉得你暗恋他这么多年，不容易。”
苏奈的眼睛抬了起来。
“李默身边出现一个香香软软的小萝莉也不错，男人嘛，嘴上不承认，身体比谁都诚实。他对你有感觉，我看得出来。”
萧琢玉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开心，我愿意宠着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半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的眼神又沉下去了。
“但如果你想做你记忆里的那些事.....”
萧琢玉的声音压低。
“我们会让你永远见不到李默。”
“所以你明白么。”
不是问句。
是通知。
苏奈腿上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屁股坐到了床垫上，后背靠着床。
她没有看萧琢玉。
眼睛直直的盯着墙上贴着的水彩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耳朵涂的很匀。
永远见不到李默。
这七个字在她脑子里转。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每转一圈就重了一分，压在她胸口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闪。
更早的记忆浮现。
初中的操场。
夏天，太阳毒的不行，全校集合，初中部的队伍排在左边，高中部的排在右边。
她站在初三年级队伍的第三排，个子小，前面两排的脑袋把视线挡的七七八八。
广播里在放进行曲，主席台上站了一排领导，校长讲了一堆废话以后说请高中部学生代表发言。
一个男生走上了台。
白色校服，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走到话筒前面弯了一下腰。
话筒矮了，他的个子高，要弯着一点腰才够得到。
她踮起脚尖从前排两个脑袋的缝隙往前看。
男生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记住的是他站在台上的样子。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校服的领子被风吹的翻了一个角。
同一年，秋天。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家里。
从小到大，妈妈安排她学钢琴，她就学钢琴。
爸爸安排她周末补课，她就去补课。
兴趣班报了六个，没有一个是她自己选的。
交朋友要经过审核，出门要报备行程，手机每天晚上九点上交。
她不想再被安排着度过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
跟家里吵了一架。
一个人跑到操场，抱着书包，饿的胃抽筋。
眼前开始发黑，手指尖发麻，嘴唇没了血色。
她歪到在旁边的座位上，半个身子瘫在那里，眼前全是黑点。
“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苏奈费力的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站在她旁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笑着。
阳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五官在光里有点模糊，但笑容很清楚。
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他把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
“先喝口水。”
苏奈的手指抖着接过来，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校服上。
他在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给她。
“吃点这个，你脸色太白了。”
苏奈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眼前的黑点才慢慢散掉。
她转头看他。
他还坐在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她，表情很随意。
“好点了吗？”
苏奈点了点头，点的很用力。
“别一个人蹲在这儿，这看台底下风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有事找老师啊。”
他从看台的台阶跳下去，校服在风里晃了两下，消失在操场另一头。
苏奈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巧克力包装纸，攥了一整个下午。
从那天起。
他的笑容就住进了她心里。
住了五年。
初三到高中她没有机会再跟他说话，但她知道他叫李默，高三文科班的，成绩中等，跟一个很厉害的女生总一起打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他毕业了。
她查到他考上了哪所大学。
填志愿的时候家里给她列了十二所学校，按分数从高到低排着，没有一所是他的学校。
她把志愿表撕了。
只填了一个。
妈妈气的三天没跟她说话。
大学时她远远的看过他几次，在食堂，在操场，在图书馆门口。
每一次都不敢走过去。
只是远远的看着，把他的样子记下来，然后回到宿舍画一幅画。
画里的猫是歪的。
但每一只猫的眼睛都画了高光。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些画面在苏奈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帧一帧的。
五年。
五年的笑容。
因为萧琢玉的话，笑容开始慢慢模糊。
不。
不要。
“不要！”
苏奈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尖的连萧琢玉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瞳孔放到最大，嘴唇在剧烈的抖。
“不要他消失！”
她在喊。
不知道在跟谁喊，跟萧琢玉喊还是跟自己脑子里正在消散的画面喊。
萧琢玉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她。
苏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要离开李默哥哥。”声音从哭腔里挤出来。
“我可以接受。”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糊了半张脸。
“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没关系。”
“跟别人分享也没关系。”
“怎样都可以。”
“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说完以后她的脊背弯下去，肩膀塌了，脑袋低下来，碎发盖住了她的脸。
萧琢玉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从地板站了起来，走到床沿，在苏奈旁边坐下。
手臂伸了过去，环住了苏奈的肩膀。
苏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进了萧琢玉的怀里。
脸埋进萧琢玉的胸口，手指抓着萧琢玉的T恤，嘴巴张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
把五年的委屈，把记忆里的恐惧，把“永远见不到他”的害怕，全部哭出来。
萧琢玉的手搂着她窄窄的肩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怀里抖的跟筛糠一样，小身板缩在她怀里，轻的不像一个活人。
萧琢玉没说话。
就这么搂着，手掌贴着苏奈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着。
苏奈哭了很久。
久到萧琢玉胸口那一块被眼泪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苏奈的哭声慢慢小了。
从嚎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鼻子，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
萧琢玉感觉她平缓了一些，手从她后背移到了她的头顶，手指插进乱成一团的长发里，轻轻拢了两下。
“小奈。”
苏奈的脸还埋在她胸口，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记忆中和李默恋爱的女人，是谁？”
萧琢玉的声音不大，手指还在她发间慢慢的穿着。
苏奈吸了一下鼻子，嘴唇蹭着萧琢玉被眼泪浸湿T恤。
“许……许幼怡。”声音很小。
“他的高中老师。”
萧琢玉的手停了。
插在苏奈头发里的手指僵住了。
“谁？”
声音从刚才平稳安抚式的语气，变成惊讶的反问。
“许幼怡？”
苏奈从她胸口抬起半张脸，眼睛肿的快看不见了，鼻尖红透了。
萧琢玉盯着她。
“许老师？！”
苏奈点了点头。
萧琢玉的表情在三秒内换了四回。
先是不可置信，嘴巴张的老大，瞳孔放大了一圈。
然后是确认，眉毛拧在一起，“许幼怡”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两遍。
再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
“噗——”
萧琢玉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着头大笑，笑的整个人往后倒，两条长腿蹬直了，手拍着地面。
“牛逼了我的李默！！”
苏奈被她突然的爆笑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一脸懵的看着笑到打滚的萧琢玉。
“哈哈哈哈许老师！许幼怡！许幼怡！！”
萧琢玉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手捂着肚子。
“操他妈的李默你连班主任都不放过！”
苏奈在旁边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萧琢玉笑了好一阵，笑到岔气了，咳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
转过头看着苏奈。
苏奈的手还抓着她的衣服没松。
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哭了，鼻涕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