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
CBD大楼三楼——隔断式办公区。
键盘敲击声如同连绵细雨。
空调出风口直对着陈建国毛发稀疏的头皮,吹得他后脑勺一阵发凉。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笃、笃、笃”
“那个……师傅——”
预告着“麻烦来了”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转过身,椅子在他八十二公斤的体重下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周,开发部三课三系今年刚招进来的应届生,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很乱,因为刚才他对着屏幕薅了半天——
“AOI 又放跑那几个幽灵缺陷了,专挑复杂图形区‘潜水’唉……”
陈建国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熟悉的——憨厚的笑。圆滚滚的脸上堆出好几层褶子,双下巴埋在粗短的脖子里——让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幽灵缺陷啊……有点儿头疼……唉,你把逃掉的图和当时的光源参数发我吧……”
“谢谢师傅!”小周如释重负,转身回工位。
陈建国张了张嘴,本想补充说 “我手头也堆着活,你这个得往后排一排”,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代码。
“老陈啊——”
又来了——这次是斜对面工位的刘哥。
“午休吃完饭你要下楼吧?顺便帮我带个奶茶上来呗,要霸王茶姬那家。”
他连眼皮都没抬,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不停划着短视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佣人。
“诶,好说。”
陈建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几个字,回应得比他写代码还要快。
仿佛他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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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刚在食堂吃完饭的陈建国看了眼手机。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左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苏婉清。照片里的她栗色秀发垂下,露出梨花般的浅笑。
陈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老公,今天想吃什么,我在家给你做排骨汤好不好呀?】
【嘿嘿,老婆你做什么我都爱吃(づ ̄3 ̄)づ╭❤~】
打完这行字他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加了一句:【你别太累了,少做几个菜就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买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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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楼的电梯门刚开,他就被人叫住了。
“陈桑。”
这个称呼让陈建国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直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田中系长。隔壁二课的二系系长。来中国分公司不到三年,今年三十一岁。
田中微微鞠躬,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实在抱歉,突然打扰。”
陈建国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露出那个惯有的、略显局促的憨厚笑容。手里还拎着那杯霸王茶姬,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田中系长……您太客气了。”
“我们系 CMP 设备的‘心跳信号’最近有点‘心律不齐’。”见陈建国回应,田中径直说明来意,普通话讲得极其标准。
“您是这个领域的‘大御所’,能不能请您‘顺便’帮忙看一眼控制信号滤波的那段逻辑?我们组的若手实在把握不好那个度。”
陈建国听到‘大御所’这个词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田中的语气听上去的确很真诚,甚至带着敬意。但这种敬意很奇怪——它只存在于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平时在走廊里碰见,田中最多点个头,笑一下,然后就快步走过,西装下摆带起一阵疏离的风。
“CMP的信号滤波……”陈建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是他为难时的习惯性动作。“那个……我们系刚被山本课长安排了PECVD新腔体的同步调试任务,时间有点……”
“はい。”田中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加重了半分,像是在一块丝绸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指。“我完全理解陈桑也很忙。但这个问题不解决,会影响下一批实验晶圆的日程。我想,以陈桑的经验,或许只需要‘ちょっと見る’就能找到关键点。”
ちょっと——日企里最具欺骗性的词汇之一。
上司一句 “ちょっと相談”,就是一小时;同事一句 “ちょっと手伝って”,就是大半天;田中说 “ちょっと見る”,意思是 ……
陈建国本能地想要拒绝,但——
“拜托了。”田中最后加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恳切。“这关乎本季度的部门协同评价。”
【部门协同评价】
这六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按在了陈建国的肩膀上。
“……好,我抽时间看看。”
“万分感谢!”田中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远。
——
“心跳信号……滤波逻辑……这哪是‘ちょっと’的事啊……”
陈建国胡乱地挠了挠头,本就稀疏的毛发被挠得像一团杂草。他转身慢慢往回走,步伐沉重,背影也有些佝偻。
这个田中——本事不大,代码写得稀烂,上次那个温度补偿算法的bug还是陈建国帮他擦的屁股。来中国分公司不到三年,就硬是靠着他爹——总部技术本部的部长——的关系,当上了系长。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连几个课的课长——甚至更上面的开发部部长都要敬他三分。
人家三十一岁就当上系长。
而三十六岁的陈建国呢?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二年。从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进来,一直干到现在。由他经手过的芯片型号、调试过的设备、写过的代码、解决过的bug,堆起来能把这栋CBD大楼填满。
结果呢?
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管理权的首席开发担当,连个主任都没混上。
人比人,气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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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建国把奶茶放到刘哥桌上。刘哥只是“嗯”了一声,眼皮依旧抬都没抬,仍自顾自地用大拇指刷着短视频。
陈建国坐回自己的工位,椅子又吱呀叫了一声。屏幕上第387行的代码,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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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
办公区里恢复了上午的嘈杂。键盘声、电话声、偶尔几句压低了嗓门的闲聊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恒定的白噪音。空调的冷风吹得陈建国后脖颈发凉,他缩了缩脖子,把衬衫领子往上拉了拉。
“哎,老陈——”
右边工位的赵工探过头来。赵工跟陈建国同一年进的公司,但人家三年前就升了主任,现在带着一个小组,手底下管着四五个人。原因很简单——赵工日语N1,英语六级,述职报告写得漂亮,私下里被领导找去谈话时,更是能主动用日语对答,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你听说了没?”赵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那种八卦特有的兴奋光芒。
“听说什么?”
“人力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总部要空降一个年轻人下来。”赵工往陈建国这边凑了凑,椅轮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说是日本名校刚毕业的,搞不好是谁家的富二代下来镀金的。”
陈建国“噢”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在底层忙碌的老程序员,人家一个空降下来的少爷,八竿子打不着。该写代码还是写代码,该帮人跑腿还是帮人跑腿,该加班还是加班。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突然愣了一下。
如果……这个空降下来的年轻人,是个好说话的呢?如果能趁早搭上关系,混个脸熟,说不定——
想到一半,陈建国就在心里苦笑着否定了这个幼稚的想法。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总部下派青年,九成九是个日本人。
————
“老陈啊,又这么专心工作。”
赵工看他发呆不回话,以为他在想代码的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着,又惦记着提前下班回家搂老婆?我说你个老家伙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天天这么‘干’,身子扛得住吗?”
“噗嗯……咳咳——”身后的小周没憋住笑,咳了出来。
整个开发三课没有人不知道——老陈有个漂亮老婆,比他小整整七岁,不但性格温婉贤惠,还每日在家中操持家务,做得一手好菜。
每次公司聚餐,只要陈建国带上妻子一同赴宴,在场的男同事都无不眼前一亮,不少人甚至被震得直接呆立当场,然后用一种"老陈你个老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嫉妒眼神质问他。
“嘿嘿……日子过得舒坦,自然归心似箭呐。”
陈建国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我老婆说今天给我炖排骨汤,那叫一个……”
“唉唉唉,行了行了。”赵工翻了个白眼,做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差不多得了,再秀恩爱给你撵出去——”
“害,我哪有……”陈建国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建国先看完了小周发过来的AOI幽灵缺陷数据。光源参数确实有问题,在复杂图形区的边缘检测阈值设得太高了,导致一些微小的缺陷信号被当成噪声过滤掉了。他花了半个小时写了一段修正逻辑,测试了两遍,发给小周。
小周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又打开田中发过来的CMP信号滤波代码。
看了十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代码写得……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这压根就不是“ちょっと見る”能解决的问题,整个滤波逻辑的基本架构就有问题,参数设置得乱七八糟,注释写得驴唇不对马嘴,变量命名像是随机生成的。这哪是什么“心律不齐”,这根本就是“心脏骤停”。
要修好这个,至少得花两三天。
“这个田中……”
陈建国强忍住怨念,开始一行一行地啃那些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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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下班。
办公区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有人在聊晚上去哪吃饭,有人在打电话跟老婆报备,键盘声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拉链拉开、椅子推动、脚步声交织的散场前奏。
陈建国还在改田中的代码。他改得很专注,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这是他唯一自信的时刻。在代码的世界里,他不需要会日语,不需要会搞关系。
“陳さん、ちょっとよろしいですか。”
一句日语从身后突兀地传来。
陈建国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认得这个声音——山本课长,他在本课内的最高领导。
他转过身,动作有点僵硬,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略显局促的憨厚笑容。
“はい、課長。大丈夫です。”
他的日语回应简短、生硬,像是从课本上直接搬下来的例句。
山本课长五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有点儿猥琐,满脸黄斑。
仪容却弄的很得体——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不经意地踱步到陈建国的隔间旁,但陈建国知道,山本课长从来不会“不经意”地做任何事。
很多时候,碍于陈建国首席的身份,他的本系系长不怎么好过分地指挥他。
但身为课长的山本可以,就像现在——
山本举起平板,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一个仓库,堆满了纸箱,纸箱里装着旧芯片和废弃的电路板,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有些箱子已经被压变形了,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线缆和测试夹具。
“陈桑,这个,拜托。”
山本中文极差,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每个字之间都顿着明显的间隙。
他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金曜日……Friday,本社,视察。这个仓库,不行。要……整理。分类。”
他做了个分类的手势,两只手往两边分开。
“你,明白?”
陈建国看着照片,又看看课长。他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为难的表情,嘴巴张了张。
“课长,我……我是咱们开发部的……这个仓库,物料部……”
山本微笑着摇头。那个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紧急。物料部,忙。你,经验,丰富。好。”
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表示信任,又表示“这事就这么定了”。
“芯片,电路板,你知道。他们,不知道。”
陈建国还想挣扎。他转头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还开着田中的CMP代码和自己没写完的报告。
“但是,我的项目,报告,今天要……”
山本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然后把翻译软件的结果展示给陈建国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中文字:
“报告可以明天。这个,今晚需要完成。这是部长的直接指示。辛苦了。”
部长的直接指示。
今晚完成。
陈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他,就会发现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认命感。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就是……认命。
“……はい。我知道了。”
“另外——”山本还有话要说。
“陈桑,日语,希望你,好好学习。我们,日企,你,一直,这样——‘不——求——上——进’——是不行的。”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像是生怕陈建国听不懂似的。
陈建国的脊背又弯下去几分。
“はい……がんばります。”
他连着鞠了两个躬,腰弯到将近九十度,肚子上的赘肉挤在一起,皮带扣硌得他生疼。
山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声渐远。
陈建国直起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你还在中国呢。」
「你丫的怎么不好好学中文?」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像搅拌机一样把他的自尊心搅成碎渣。但它始终只停留在脑子里,嘴巴纹丝不动。
他看着自己桌上挨着显示器的那本吃灰的书——《新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册——已经放置了两年。
除了这套《新标日》,陈建国还报过班,甚至尝试过看动漫学口语,但那股黏着语的劲儿和他理工科的脑子仿佛天生相克。
学了忘,忘了学。学了再忘,忘了再学。
十二年。
循环往复。
像一个永远跑不出去的死循环,没有break,没有return,连个报错信息都不给。
————
陈建国所在的这家日企,是北村集团开设在中国的分公司之一。北村集团总部建立在东京品川区,他们在半导体、精密仪器和工业自动化领域深耕三十多年,是该领域内的超级巨头。仅陈建国所就职的这家北村分公司,就已经设立了十五年,从最初的二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三百多号人,业务几乎覆盖整个华东地区。
但不管分公司怎么扩张,有一条铁律从来没变过——
核心高层全是日本人。
中层及以上的管理层会议用日语开,高层间的私下决策用日语讨论,技术文档的核心版本是日语,上头大佬们偶尔心血来潮的训话,也是日语。
不会日语,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核心圈——影影绰绰。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在笑,在拍桌子,在做决定。但看不清,永远看不清。
那些重要的、能露脸的工作——跟总部的联合开发项目、去东京出差汇报、参加技术本部的年度评审——永远会优先安排给那几个日语流利的同事。
陈建国不是没有委屈。
深夜加班改完代码,关掉显示器,办公区空无一人。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那点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堵在喉咙里,酸得他想掉眼泪。
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婉清发来的消息。
【老公你还没下班吗?汤都做好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全部喝光了哦……】
脸上露出笑意,陈建国把那点不甘硬是按了回去。
好在还有她——
也好在——公司比较稳定,薪水在这座城市也算中等偏上。税后三万多的月薪加上年终奖和各种补贴,一年到手差不多五十万,就算苏婉清不上班,支撑起一个体面的小家也绰绰有余。
够了。
这就够了。
陈建国拎着包,转身往电梯走。经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上面的人事通告。
【铃木悠真——产品与市场洞察部——周三到岗】
「是空降来的那位?」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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