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
“但是，我不讨厌你”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句对他的告白。
表达好感的话语，居然会如此自然地从我口中说出。
“我叫莲。你呢？”
“………………诗织”
“请多指教，诗织！”
“………”
一开始，我还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
明明才刚见面，又一个被我的外表所吸引的男生来搭讪我了。
生来就拥有美丽的容貌也是个问题——我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被父亲带着，来到那间破旧的公寓时，我用多少带着轻蔑的眼神，注视着那个用清澈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我的男生。
他的衣着也有些寒酸，我大概也对他抱有警戒心吧。
那确实是在搬家之前的事。是我和哥哥，真的刚见面的那天晚上。
时间是深夜。
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
我从睡着的父亲身边离开，打算在狭小的家中探险。
我打算将这间近期就要搬离的家，尽可能地刻在自己的眼中。
我带着这样小小的冒险心，窥视浴室时，和明明是深夜却打算入浴的哥哥撞了个正着。
我应该注意到，自己没有看到那个男生的被子，但对哥哥还没有兴趣，没有在意细节的我，被吓了一跳。
“……！？”
“嗯？怎么了，诗织”
“不……”
在浴室脱衣服的哥哥。他那时，身上只穿着内裤——但是，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年幼的哥哥那性感又背德的氛围。
“别一直盯着看啊”
“……”
我的视线无法从哥哥的身体上离开。
我绝不是在否定自己有性方面的兴趣，但并不是因为这个。
“很害羞啊”
“……”
我的眼睛——不，我的脚，我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那里一样动弹不得。
“诗织？喂”
哥哥向我走来。
他转过身来，背上的那块惨不忍睹的淤青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至少，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别过来！”
“………诶？诗织？”
“……！”
他叫了我的名字，而且还是直呼其名。
但是，我却对此感到违和，感到一切都变得奇怪。
“别过来………为什么？为什么？诗织？喂”
哥哥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想要逃跑。说白了，我现在感觉很恶心。
但是，我的脚却只是在颤抖，无法从原地移动。
在狭窄的更衣室的对面，隐约可以看到浴室的微光。
那里，有一个比我稍微高一点的男孩子的剪影。那简直就像是，空间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洞。
一个有着人形的黑暗，正在向我靠近。
“怎么了？”
“……！”
他靠近我，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到我的眼前。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用力，终于从鬼压床中解放了出来。
为了支撑快要倒下的身体，我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没事…………”
“是吗？”
哥哥一边说着“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一边背对着我，脱下内裤走进浴室。
比起他那光滑的小屁股——不，正因为他的皮肤光滑，所以才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现在，被浴室的门挡住，渐渐看不见的，他背上的伤痕。
“还很新………………”
不知为何，我直觉地明白了。
在电视上看到的，军人的旧伤，和动物的新伤。
在旧伤中，混杂着新伤，那种样子。
“………”
我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的心情当然很不好，但是看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哥哥，我感觉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和恶毒，狡猾不同。
比什么都纯粹的心灵——有时，看起来比什么都毛骨悚然。
我一边听着门对面哥哥开始洗身体的声音，一边完全地瘫软了。
但是，不知道我感觉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的哥哥。
“喂喂，诗织？诗织酱～？”
他开始频繁地向我搭话，似乎误以为自己多少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相遇的第二天开始。
真是个急性子。真是个肤浅，而且悠闲的家伙。
难以置信。哥哥或许有这方面的资质，我得小心才行。
我绷紧了神经——但是，之后在哥哥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事情就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发生了。
对了对了，哥哥的“搭话方式”有些特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用着似曾相识的动作和自身的灵光一闪，若无其事地说着不可能的玩笑话，做出奇怪的手势，然后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啊，诗织，你刚刚笑了？”
“我——我才没有笑”
“刚刚那个很有趣吗～？真的吗？真的吗？”
“你在得意什么。你搞错了。请不要靠近我。烦死了”
“什么嘛～明明笑起来那么可爱”
“『笑起来』是什么意思。你对着我这个绝世美少女说什么呢。我总是很可爱吧，很漂亮吧”
………被哥哥搭话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能正常地笑了。
这件事，我比哥哥还要晚注意到。
明明是关于自己的事。
但是——
“居然自己说自己是美少女……而且还是『绝世』的”
“当然了。我可是母亲的………………的………………”
我那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注意到了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东西。
为了回应记忆中母亲留下的，那慈爱的笑容。
我，还能笑得出来。
“呜………呜………”
“诶！？怎，怎么了诗织！？”
然后一旦笑出来——一旦笑出来之后，我就变得搞不清楚状况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怎么了诗织！？”
母亲去世之后，我变得无法再笑出来——就在我开始觉得这样也好的时候。
我遇见了哥哥——然后在那之后，我注意到了自己其实还能笑得出来。
注意到了与父母的温暖回忆，已经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乖……乖，乖哦乖哦……乖哦乖哦……！”
哥哥吓了一跳，将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他的动作很生硬，仿佛是第一次做“抚摸”这个行为。
但是，我知道他很努力地，想要温柔地对待我。
他的手，比母亲温柔的手要粗糙，比父亲强壮的手要不可靠。
但是，他的手很温暖。
“……你啊，还是笑起来比较好哦。别老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我知……道……现在………………就……！”
哥哥这样对我说，而我只能用不成话语的声音拼命地回应他。
我能够笑出来。我能够，笑出来。我已经，理解了这一点。
我最喜欢的，那个，脸上总是带着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的母亲。
即使母亲去世了。
即使母亲，已经死了。
我，还活着。
每次对哥哥露出笑容，我都会变得想哭。
只有这一点，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乖哦乖哦。好啦，别哭了。笑一个笑一个”
“呜……呜呜呜………………”
“乖哦乖哦。真拿你没办法，你就尽情地哭吧”
哥哥一边抱着我，一边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这样说道。
没错………虽然他的声音，就像小孩子一样高亢，但是，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地，非常温柔。
“忍着不哭………是什么来着？我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说这样不太好”
哥哥的话语，既不是在责备对方的软弱，也不是在纵容对方的撒娇，而是稍微有些不同的。
“反正之后都能笑出来的话，尽情地哭一场，或许也不错”
“呜………呜呜………………”
因为，他的话语，是无比地，贴近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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