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夜来幽梦忽还乡

类别:科幻 作者:司马字数:2802更新时间:26/06/11 08:20:29

  火。

  到处都是火。

  滚烫的、腥红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炉里翻涌咆哮。

  她挣扎着。

  娇软狐耳被烧得燎黑,雪白的长发化作漫天飞灰,曾经如玉的肌肤正在寸寸龟裂、剥落、炭化。

  可她还活着。

  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唇口凄厉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海中,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绝望地恸哭。

  “雪棠?!”

  持续的嗡鸣声贯穿头颅,刺得整个脑仁都在发颤。

  我猛地睁开眼。

  濒死喘息般的抽气声在黑暗中骤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腻地贴着脊背。

  屋内没有掌灯,夜风从半掩的窗户中挤进来,凉飕飕地拂过我滚烫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主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呼唤。

  我偏过头。

  床榻边,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是我的酒儿。

  小丫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正睁着,怯怯地望着我。

  “主人,你又梦到雪棠姐姐了吗?”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半月前那一战,姜道韫一掌震断了她三根肋骨,伤及筋脉。

  师父说,若非她及时赶到,这小丫头怕是撑不过当夜。

  即便如此,师父也足足为她调养了半月之久,才勉强吊回一口生气。

  “没事。”

  我按住额角,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唔。”

  酒儿捧起我的手,依恋地贴上她软嫩的脸颊:

  “主人刚才一直在翻身,说梦话……还总喊着雪棠姐姐的名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守着我,回药缸去。”

  “酒儿不要。”

  小丫头倔强地摇摇头:“酒儿要守着主人。”

  “……”

  我没再说什么。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地面。

  寒意从足底蹿上来,一路窜至头顶,倒是将那股子昏沉沉的梦魇之感驱散了不少。

  房内陈设简朴。

  一榻,一几,一缸散发着苦味的药水,缸前立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这是师父隔壁。

  自我与洛亦君的关系确认后,师父便与我分了房,说是不想给我和亦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屋子,师父原想给我往更阔绰了置办,但我却更喜欢这般质朴的模样。

  ……

  我走到药缸前,弯腰,直将双手探入透心凉的药水中。

  合拢双掌,捧泼在脸上。

  “嘶!”

  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中残像,被这一捧冷水冲散了大半。

  我又泼了一捧。

  又一捧。

  直到整张脸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呼~”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撑着缸沿,低头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年久,表面斑斑驳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

  可即便是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让我看清镜中之人的模样。

  清俊。却憔悴。

  半月前那场浩劫留在身上的伤,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大多已愈合。

  可有些伤,是长在皮肉底下的。

  那些被姜道韫抠去双目、拔掉舌头、碾碎十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梦里。

  我盯着镜中那张狼狈的俊脸,久久无言。

  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阴曹地府有多冷。

  若非那张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符。

  也就是师父赐予我的本命灵符。

  当年,我将“御妖符”的符篆绘于那张紫符之上,只当它不过是用来御妖的。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

  若师公当年随身带着这紫符,如今……师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修仙者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

  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但是。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端在手中,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颗丹。

  每日醒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看她。

  那日,姜道韫将我家雪棠活生生掷入丹炉,炼成了这颗东西。

  师父从那疯女人手中将它夺回后,便搁在了我的枕边。

  起初几日,我不敢碰它。

  只是看。

  后来,我试着将它握在掌心。

  丹身微温,有极轻极细的脉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直到三日前。

  那天夜里,我盘膝入定,试着以神识探入本命灵符深处,发现。

  大黄的那条线断了,干干净净,死透了。

  而雪棠的那条线……

  还在。

  极细,极淡,似一缕被风吹散了大半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稍一用力去感应,便颤颤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断。

  但,它至少还连着。

  连着什么?连着哪里?

  我不晓得。

  可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让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还没死透。

  雪棠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所以今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不是为了画符,也不是为了修行。

  而是,去见一个人。

  ……

  师父的绣楼底下,有一间地窖。

  原是师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实,不透光,不透风,常年阴凉。

  半月前,师父将它改做了囚室。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

  第一重,是师父亲手画的符阵,灵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整面石门;

  第二重,是玄铁锁链,其穿门而过,两端钉入石壁;第三重,则是师父自己的神识烙印,旁人若擅动机关,她在百丈之内便可感知。

  我站在石门前。

  从袖中取出师父给我的令牌,灵力一催,禁制层层退散,石门吱嘎嘎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潮凉的霉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浊味。

  我提着一盏油灯,弯腰步入。

  石阶窄且陡,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上都缠着一道符篆,微光明灭,将这方寸之地封得如铁壁一般。

  手中灯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姜道韫。

  她此刻被锁在地窖最深处的石壁上。

  两条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铁铐死死箍住,铐环嵌入石壁,拉成一个大字。

  她整个人被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双足并拢,脚踝处同样锁着一副镣铐,铁链向下穿入地面的铁环,拽得她两条腿笔直,动弹不得。

  可即便被这般锁着,她那副身段依旧藏不住。

  道袍早已破损不堪,领口豁开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腻腻的豪乳。

  腰间的束带崩断了,衣襟敞着,堪堪挂在两肩,被铁链一拽一绷之间,胸前那两团饱满圆润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撑出惊人的弧度。

  她的修为已被师父封死。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近乎凝滞,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的凡人。

  灯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低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以为她睡着了。

  可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

  那帘发丝后头,一双冷眸蓦然睁开。

  缓缓抬起头来。

  根根发丝从她脸上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桀骜,冷冽,却生得极美极媚。

  眉目如画,薄唇嫣红,颧骨上还沾着一抹干涸的血痕。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哟,小笨蛋,又来找姐姐了?”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

  那是一种悠然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好似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不是她,而是来此审问的我。

  “小笨蛋,今儿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梦见姐姐了~”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