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类别:科幻 作者:六神字数:5258更新时间:26/06/08 07:11:13

  清虚山的护山大阵比记忆中更加恢弘。云雾缭绕间,灵气如潮,即便站在山脚也能感受到那股巍峨肃穆的压迫感。齐晏平站在山道旁的古松之下,抬眼望去,青石长阶蜿蜒入云,尽头处山门若隐若现,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却又仿佛隔着一重看不穿的天堑。

  他静立片刻,终是敛去眼中波澜,转身走入一旁的密林。

  不过一炷香时间,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齐晏平从树后走出,身上已换了一件清虚门外门弟子的袍服,腰间挂着一块刻有“赵明”二字的木牌。那名叫赵明的年轻弟子已被打晕,此刻正靠在树根处,呼吸平稳,齐晏平将他挪到更隐蔽的干燥处,随手在他周围布下一个隐匿气息的阵法,低声道:“得罪了,半日后符力自解,且当一场梦罢。”

  整理好衣襟,他将斗笠收入储物戒中,迈步向山门走去。

  守门的是两名青年弟子,一人执剑,一人持册,神色肃然。齐晏平递上木牌,垂首不语。持册弟子接过,灵力微注,木牌泛起一层淡白光晕,信息无误。

  “赵明?”执剑弟子抬眼打量他,“今日不是该在东苑当值么?”

  “回师兄,管事吩咐我去后厨取些物料,方才已交付,正欲回返。”齐晏平声音压低,语气恭谨。

  那弟子也未多疑,清虚门弟子成百上千,外门众人更是面孔繁杂,偶有记错也是常事。他挥挥手:“进去吧,莫要闲逛。”

  “谢师兄。”

  踏入山门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灵气中夹杂着后山药园的清香、剑坪上残留的凛冽剑气,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晨钟余韵。齐晏平脚步顿了一瞬,旋即如常向前。沿途偶有弟子经过,或步履匆匆,或低声交谈,无人多看这个低头行走的外门弟子一眼。

  他依着记忆,绕过主殿,穿过一片青竹林,来到了弟子居所与后厨相连的侧院。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杂役弟子正在蒸笼前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米香和枣泥味儿。齐晏平悄无声息地绕到存放点心的橱柜前,取了一碟桂花糕、一碟云片酥——都是陆瑾溪从前喜欢的。又从一旁取过一只檀木托盘,将点心摆好。

  走到无人角落,他迅速取出两张符箓。一张易容符拍在面门,容貌缓缓变化,成了一张清秀却陌生的少女面孔;另一张拟声符含于舌下,灵力微调,嗓音便带上了几分少女的清脆。他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端起托盘,往陆瑾溪所居的静溪院走去。

  小院依旧清幽,门前几丛修竹,石阶上苔痕浅绿。齐晏平在门外静立片刻,方抬手轻叩。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如玉石相击,清澈却透着疏离的凉意。

  齐晏平推门而入。

  陆瑾溪正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双眸轻阖,似在调息,又似沉思。午后柔光透过细纱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莹辉。

  她穿着一袭浅青色的劲装,衣料是上好的天蚕云锦,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织银丝绦,垂下一枚小巧的碧玉环佩。外罩一件素纱长衫,袖口与领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清虚门特有的流云纹,针脚细密雅致。长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长簪松松绾起,大半青丝如瀑布般流泻肩背,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过脸颊。

  她的肤色极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冷瓷。眉形细长如远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容亲近的锋锐。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挺拔秀致,唇形姣好,唇色淡如初绽的樱瓣,此刻因轻抿而显出一丝凛然的直线。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当她缓缓睁开时,齐晏平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骤停的声音。眼型是标准的凤眸,眼尾天然微挑,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是剔透的琥珀色,目光流转间似有清冽剑光隐现。只是那眸光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寒水,波澜不起,再也寻不见昔日那般灵动机狡、笑意盈盈的模样。

  岁月不曾损她容颜分毫,反而将那份少女的稚气淬炼成了如今这般惊心动魄的、带着疏离与威仪的美丽。只是那美丽之下,隐隐透出一股倦意,仿佛常年绷紧的弓弦,虽未显颓态,却已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齐晏平只觉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忙深深垂首,将托盘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

  “师姐,长老吩咐厨房备了些点心,请您用些。”

  陆瑾溪目光扫过点心,又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她的手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此时正随意搭在榻沿。

  “有劳。”她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放这儿吧。”

  “是。”齐晏平应声,退后两步,却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恰在此时,陆瑾溪也正抬眼看来。四目相对不过一刹,齐晏平慌忙低头,背上已沁出薄汗。化神修士的感知何其敏锐,即便他符术精妙,也不敢保证毫无破绽。

  “你……”陆瑾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疑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齐晏平稳住心神,拟声符微微发烫,维持着少女声线:“师姐事务繁忙,或许曾在执事堂或剑坪附近见过弟子。弟子在外门当值,时常走动。”

  陆瑾溪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深如寒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片刻,她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许是我记岔了。下去吧。”

  “弟子告退。”

  齐晏平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直到走远数丈,隐入竹林阴影,他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面,终究是见到了。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她已不是当年拽着他袖子笑嘻嘻的小师妹,可终究是见到了。眉眼间那份执拗还在,只是被岁月磨成了沉静的棱角;那份倦意……是从何时起,悄悄爬上她眉梢的?

  够了。知道她还好,知道清虚门还在她手中稳稳立着,就够了。

  他迅速寻了一处假山石隙,拍上隐息符,身形如轻烟般掠向山门方向。沿途避开几队巡逻弟子,很快便回到那片密林。赵明仍在沉睡,齐晏平将他扶到路边显眼处,撤去避虫符,又留了一小块灵石在他怀中,算是补偿。随后换回自己的衣衫,悄然下山。

  静溪院内,陆瑾溪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却触到托盘底部一丝极轻微的凹凸。

  她动作一顿,将托盘翻过来。

  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静静贴在底部。纸质普通,朱砂绘制的符文却流畅古拙,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灵韵。

  清心符。最基础的那种,炼气期弟子都能绘制。

  可这笔触、这灵力流转的习惯……

  陆瑾溪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无数个黄昏,她因剑招停滞而烦躁时,总有人悄悄在她窗边放上这样一张符。符纸有时夹在书里,有时压在砚台下,有时就像这样,藏在她顺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清心静气,方见剑路。”那人总是笑着说,然后揉揉她的头,“别急,师兄陪你练。”

  记忆如潮水决堤。那个总是温和含笑的青年,那个手把手教她认符箓、陪她喂招到深夜的师兄,那个最终提着刀、眼中再无温度的背影……

  “师兄……”她喃喃出声,猛地站起,连衣袍带翻了案上茶杯也浑然不觉。

  化神期的神识再无保留,如浩瀚潮汐轰然展开,瞬间笼罩整座清虚山。一草一木,一石一鸟,所有弟子的气息、所有灵力的波动,都在她识海中清晰映现。

  没有。没有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只有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只有手中那张清心符,朱砂依旧鲜红。

  陆瑾溪紧紧攥着符纸,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云雾深处苍茫的山道。

  “是你吗……”

  低语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齐晏平一路疾行,直至彻底离开白石镇范围,踏入镇外荒僻的山道,方才缓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初临的凉意,也稍稍平息了他胸腔里那股灼热的不安。他回头望向暮色中那座巍峨仙山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见她一面,知道她无恙,便够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与过往告别。清虚门如今有她坐镇,井然有序,师父虽云游未归,但门派根基未损。至于那些掩藏在岁月深处的阴谋与真相,他既已回来,便自有时间去查。

  然而这份短暂的释然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准备继续赶路远离此地时,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十道淡青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自四方林间暴射而出,快如疾电,却并非直取他性命,而是精准地钉落在他周身十步之外的地面与树干上。剑身入木石三分,剑柄微颤,发出低沉嗡鸣,形成一个严密封锁的圆形剑阵。

  剑气森然,凛冽如腊月寒霜,瞬间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其中。

  齐晏平瞳孔骤缩,身形陡然僵住。

  这绝非秦紫珊那等金丹修士能施展的手段。飞剑造型古朴,剑身泛着若有若无的青芒,气息连绵如一体……更重要的是,这种以多剑成阵、气机圆融无瑕的风格——

  “不系舟。”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万剑山庄的传家之宝斩仙飞剑不系舟,十三剑一心,据说全力施展时可困杀化神巅峰强者。此剑怎会出现在清虚山地界?又为何找上他?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下来,朝着空旷的林间扬声道:“薛庄主既已祭出不系舟,又何必藏身暗处?剑阵已成,在下插翅难飞。”

  林中寂静片刻,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

  随即,一道青色身影如烟似雾,自一株古柏后缓缓显现。那人走得并不快,步伐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但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剑气便凝实一分,压迫感如山岳倾覆,层层叠叠压向阵中之人。

  她在距离齐晏平约三丈处停下。暮色余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形与面容。

  一袭青衫劲装,剪裁利落,纤尘不染,衬得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是极清冷的白,宛如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不见半分血色。眉眼生得极好,杏眸琼鼻,唇色浅淡,本该是秀丽的相貌,却因那双眼中毫无温度的平静,而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疏离与锋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周身那浩瀚如渊的灵压,已昭示着远超外表的修为境界。

  一具乌木剑匣静静悬浮在她身侧,匣口微开,内里隐约可见寒光流转。

  正是万剑山庄几百年来最惊艳的天才,十岁结丹、十五岁元婴、如今年纪轻轻便已踏进化神之境、被视作下任庄主不二人选的——薛星冉。

  齐晏平心中叫苦不迭。万剑山庄的人多是剑痴,行事往往直来直往,不问缘由。自己如今魔气虽竭力隐藏,但方才情急之下调动灵力,难保不被这等高手察觉端倪。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微微一礼:“原来是薛仙子。不知仙子在此布剑相候,所为何事?”

  薛星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淡漠得令人心头发寒。她开口,声音无甚起伏:

  “你是魔修。”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晏平心头猛地一沉。

  “我乃正道,你为魔道。”薛星冉继续道,语气平淡,“我杀你,需要理由吗?”

  话音未落,她身侧剑匣青光再盛!

  嗖!嗖!嗖!

  三道剑光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啸,成品字形直射齐晏平面门、胸口与丹田!剑势凌厉无匹,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碾压,带着万剑山庄一贯的、令人窒息的霸道剑意。

  根本不给任何辩解或周旋的余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齐晏平全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他知道,面对薛星冉和不系舟,任何保留都是自寻死路。

  “得罪了!”他低喝一声,眼中决然之色闪过,毫不犹豫地将早已扣在掌中的提气符和守神符拍在身上。

  “轰——!”

  体内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原本维持在金丹后期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冲破壁垒,直逼金丹巅峰。然而这股力量狂暴而虚浮,带来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让他经脉传来阵阵灼痛。守神符的清光护住灵台,抵御着剑阵无形中带来的心神压迫。

  与此同时,他双手疾挥,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自袖中激射而出,并非散乱攻击,而是在空中瞬息交织,灵光连接,竟化作一柄近丈长的淡金色符剑,剑身符文流转,嗡鸣作响,迎向那三道青色剑光!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山林,气浪如环炸开,卷起满地落叶尘土。

  然而,仅仅相持一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响起。那柄凝聚了齐晏平此刻大半灵力的符剑,在与不系舟分剑接触的刹那,便如同琉璃撞上玄铁,剑身上光芒骤暗,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蔓延整体,随即“嘭”地一声,彻底爆散成漫天飞舞的符纸碎片!

  “噗!”气机牵引之下,齐晏平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心中骇然:这就是顶尖神兵之威?自己这仓促凝成的符剑,竟连一息都抵挡不住!

  三剑击溃符剑,去势仅微微一滞,依旧携着令人心悸的寒芒,疾刺而来!

  生死关头,齐晏平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十指如幻影般舞动,残余的符纸以及怀中飞出的更多符箓,竟不再试图硬撼,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他周身疯狂旋转。

  “金甲符!御!”

  “起爆符!燃!”

  “聚土符!起!”

  金光凝聚成虚幻甲胄,火焰化作无数嘶鸣鸦影扑向飞剑,地面泥土翻滚试图迟滞剑势……各类低阶符箓被他以巧妙的方式组合激发,虽不能正面抗衡,却层层削弱、干扰着剑光的轨迹。

  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与灵力碰撞声在山道间回荡,各色灵光混合着尘土与落叶冲天而起,将齐晏平的身形彻底吞没。

  数息之后,光芒渐散。

  齐晏平半跪于地,以手撑土,剧烈喘息。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长袍被剑气割裂出数道口子,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血痕,左肩、右腿等处更有被爆炸符箓反噬的焦黑伤口,鲜血汩汩渗出,染红衣襟。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薛星冉。

  薛星冉静静立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一分。她看着齐晏平此刻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杏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讶异。并非对他能活下来的讶异,而是对他方才那一连串应对手法中,所展现出的、迥异于寻常魔修的符道造诣与急智的些微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

  “手段不少。”她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再接我一剑。”

  说着,她终于抬起右手,缓缓握向始终悬挂于左侧腰间的佩剑剑柄。

  那剑鞘看似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

  “滋啦——!”

  天地间蓦然一亮!

  并非日光,而是苍白色的、狂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雷光,自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刺耳的雷鸣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自那柄即将出鞘的剑身本身!狂暴的雷霆之力尚未完全展现,周遭的空气已然扭曲,细小的电蛇在地面跳跃,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齐晏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彻底冰凉。

  “雷剑……惊蛰!连惊蛰都带上了!”他心中骇然狂吼。

  万剑山庄另一柄赫赫有名的神兵,据说蕴含天雷本源,出鞘时雷光动世,专破邪祟魔障,威力甚至更在不系舟之上!这薛星冉竟身负两柄绝世神兵,而且分明是要动用惊蛰,将他挫骨扬灰!这一剑要是敢接,神形俱灭是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