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科幻 作者:六神字数:6055更新时间:26/06/08 07:11:13

  齐晏平下楼来到客栈大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他在角落挑了张方桌坐下,点了两碟小菜、一碗清粥,又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茶。饭菜上得很快,热气袅袅。他吃得慢,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口与楼梯,留意着动静。

  等小二过来添茶时,齐晏平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推了过去。

  “小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二眼睛一亮,熟练地将银子收进袖里,弯下腰,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客官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我听说沥州城离清虚门不算太远,近来可有清虚门的消息?我是个散修,独自修炼多年,难有寸进,想着是否该寻个正经门派拜入,也好得些指引。”齐晏平声音压得低,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個为前程发愁的寻常散修。

  “哟,仙师您这可问对人了!”小二顿时来了精神,“清虚门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呐!虽说清虚真人自诛魔之后便云游四方、杳无音信,可门中还有陆剑仙坐镇啊!那位可是了不得。当年魔头伏诛后,陆剑仙闭关苦修,不过几年便突破化神,如今放眼天下,能与之比肩者,不过万剑山庄薛仙子、度苦寺忘尘大师、正岚宗明峰道长寥寥数位罢了。仙师若真能拜入清虚门,那可真真是前程无量!”

  化神期……

  齐晏平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茶水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袖怯生生喊“师兄”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屹立于修仙界顶峰的剑仙了。时光当真残忍,又当真慷慨。

  “是吗,”他垂下眼,抿了口茶,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那清虚门如今……可还收徒?”

  “收自然是收的,现在是由陆剑仙来代清虚真人收徒,不过门槛也高。每隔三年开山门选一次弟子,下次就在来年开春了。仙师若有心,不妨早些去山下的集镇落脚,也好打听清楚章程。”小二热心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小的多句嘴,仙师若去,可莫要提起……那魔头的事。门中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尤其是陆剑仙面前,更是提不得半分,之前有个不识相的魔修,被抓了以后还拿陆剑仙背上那魔头以前的佩剑开玩笑,直接被陆剑仙给...”小二说着,比了个从上到下劈开的手势。

  齐晏平心下苦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好奇与敬畏:“这是自然……多谢小哥提点。”

  小二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掂着银子心满意足地走开。

  堂中灯火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色,却驱不散齐晏平心头的沉郁。他慢慢吃完剩下的粥菜,味道寻常,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清虚山食堂里那千篇一律却热腾腾的饭菜。师妹总嫌青菜寡淡,偷偷把肥肉片拨到他碗里,被他发现后,就眨着眼睛,耍赖说“师兄修炼辛苦,该多吃点”。

  物是人非。

  他放下筷子,搁下几枚铜钱,起身缓步上楼。

  回到房中,油灯如豆。秦紫珊依旧被金光缚着,直挺挺躺在床上,只有一双吊梢眼在听见门响时凌厉地瞪过来,里面写满了不甘与愤怒。

  齐晏平没理会她,而是走到窗边的小桌前。窗户半开着,夜风渗入,带着些凉意。他并指如剑,灵力微吐,指尖悄然渗出一粒血珠。随即袖中飘出三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轻落桌面。

  他凝神静气,以指代笔,蘸着那点殷红,在符纸上缓缓勾勒。笔走龙蛇,符文渐成,每一笔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与难以言喻的沉稳韵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提气符,可短暂激发潜能,令灵力奔涌。

  守神符,能固守灵台,抵御外法侵扰心神。

  还有一张隐息符,用以遮掩自身气息,避人探查。

  这些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金丹期的修为实在太弱,弱到走在故土之上都需步步为营。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得道。原本看起来触手可及的大道,如今却是那么渺茫,这副身体的资质,元婴恐怕就是尽头了。

  画符时,记忆如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那一年,他年仅二十,已是元婴中期,风头无两,被师门寄予厚望。奉师命和十五名同门师弟下山剿灭一处为祸的邪祟。师妹陆瑾溪彼时刚筑基不久,被师父勒令留在山中巩固修为,未能同行。临行前,她还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师兄,早去早回,我新悟了一式剑招,等你回来指点。”

  谁曾想,那竟是他与她之间,最后一句寻常对话。

  邪祟狡诈凶残远超预估,师弟们中了埋伏。一场血战,同去的师弟们一个个倒下,他拼死力战,最终也只带着他们的佩剑和染血的遗物,独自回到了清虚山。师父清虚真人没有斥责,只看着他,眼中是悲悯。可他却无法原谅自己。在山门外长跪一日一夜后,他当众自断一臂,自废修为,决绝地斩断了与清虚门的一切关联。

  本欲以此残躯了却余生,却不料心魔由此滋生,邪气入体。等他以残存意志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时,道基已毁,灵气尽染浊色,成了不容于正道的……魔修。

  笔尖最后一勾落下,符成,微光一闪而逝,符文隐入纸中。

  齐晏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三张符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这才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秦紫珊依旧瞪着他,只是那眼神里的愤怒似乎被时间磨去了一些锐气,多了些疲惫与揣测。她见他终于忙完,看向自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秦姑娘,”齐晏平走到床前,语气平静无波,“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清晨,要是你愿意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便眨三下眼。如果还想耍花招,或执意不言……”

  他顿了顿,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普通的空白符纸,在指尖把玩。

  “我便只好将你送去清虚门。五毒教弟子,盗取清虚门法袍,图谋不轨……想必能换些不错的赏钱,够我喝上好一阵子酒了。”

  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恫吓。搜魂术有伤天和,他不想用,严刑拷打非他所愿。但若她真的冥顽不灵,清虚门或许真是個去处。至少那里如今由瑾溪掌管,规矩严明,不至于滥杀。而这丫头身上的秘密,尤其是《覆天录》残页的消息,他必须弄清楚。

  秦紫珊瞳孔微缩,试图动弹,金光束缚却纹丝不动,想开口,噤声符牢牢封她的喉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急促却微弱的“唔唔”声。

  齐晏平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灯,只留窗外一点微光渗入。他走到墙边的木椅前坐下,闭目凝神,仿佛老僧入定。

  黑暗中,秦紫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又偶尔夹杂着压抑的颤抖。

  而他自己,在寂静的黑暗里,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过去,以及那片巍峨熟悉、如今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清虚山门。

  晨光熹微,一线金芒自窗棂缝隙斜射而入,在房中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光中浮动,静谧无声。

  齐晏平睁开眼,眼底清明,不见丝毫倦意。踏入金丹期后,睡眠于修士而言已非必需,更多是一种习惯或是心境的休憩。他目光转向床榻——秦紫珊仍被金光缚着,一动不动,唯有胸口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显然也醒着,一双吊梢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死死盯向他的方向。

  “秦姑娘,”齐晏平起身,将木椅搬到床畔坐下,声音平稳无波,“考虑好了吗?”

  秦紫珊眨了三次眼,干脆利落。

  齐晏平指尖一挑,噤声符化作光点消散。

  “《覆天录》残页在何处?这次若再说半句虚言,我便不再多问,直接送你去清虚门领赏。”他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

  秦紫珊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哑声道:“真在我怀里……你怕中毒,只松开我一只手便是。”

  齐晏平注视她片刻,抬手轻挥,缠在她左腕上的金光应声而散,其余束缚却丝毫未松。他同时暗中催动房中早已布下的隔绝阵法——昨夜她昏睡时他便悄然设下,此刻阵法微光一闪,将房间内外彻底隔绝。莫说她此刻有伤在身,便是全盛时期,金丹期的修为也休想冲破。

  “别动其他心思,这屋里我布了阵,灵力传不出去,你也逃不走。”

  秦紫珊咬了咬下唇,左手缓缓探入怀中道袍内侧。她动作有些迟滞,指尖似乎触到某处暗袋,轻轻一勾,取出几张颜色暗沉、边缘残破的纸页。纸张非布非帛,触手微凉,隐隐有灵光流转。

  “给。”她将残页递出,眼睛却紧紧盯着齐晏平的手。

  齐晏平并未直接去接。他自袖中取出一块寻常的粗布,将其展开,覆于掌上,这才隔着布接过那几张残页。他神色不变,心中却浪潮翻涌:果然是它……封存其中的那一缕本源灵气,虽经岁月消磨,依旧与他同根同源,无声呼唤。

  他迅速以神识扫过残页表面,确认没有附着剧毒、咒术或追踪印记后,方将其用粗布仔细包好,纳入怀中贴身收好。

  见他这般滴水不漏,秦紫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中暗骂:狡诈如狐!本姑娘的毒就这么让你忌惮?哼,今日之辱,姑奶奶记下了,待我伤势稍愈,定要寻几样连化神修士都头疼的奇毒,让你好好尝尝厉害!

  “东西既已到手,便依约放你。”齐晏平说着,抬手一挥,金光束缚尽数消散,连带着房中的隔绝阵法也悄然撤去。

  秦紫珊顿觉周身一轻,灵力恢复流转。她立即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脚踝,眼神复杂地瞥了齐晏平一眼。

  “你身上内伤不轻,五毒教又回不得,自行寻个隐秘处疗伤去吧。”齐晏平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平淡,“至于清虚门那边,我不会提及你半分。”

  秦紫珊也不多言,呼出一口气,体内灵力缓缓运转一周,确认暂无大碍后,她推开木窗。晨风涌入,吹动她白色的法袍。她回头又看了齐晏平背影一眼,随即身形一纵,如一片轻盈的白羽,自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亮的街巷尽头。

  齐晏平关好窗,神识悄然铺开,将客栈周围细细扫过。确认并无异常气息潜伏,也无追踪印记残留后,他才回到床榻边坐下。

  取出那叠残页,指尖拂过纸上熟悉的符文脉络,过往记忆如潮水拍岸。这《覆天录》本是他堕入魔道后,集毕生所学与魔门诡术编撰而成,其中记载了他见过的、自创的符箓阵法。而秦紫珊偷出的这几页,偏偏是关于献祭的残篇。

  “此等邪物,留之必成祸患。”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年他心魔缠身,留下这些邪术,已造下不少杀孽。如今既已清醒,断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流毒世间。

  念及此,他并指一引,一张引火符飘然而出,轻贴于残页之上。灵火“噗”地燃起,颜色呈淡金,温度却极高,眨眼间便将那承载着邪诡知识的纸页吞噬。火焰跳跃中,符文扭曲、湮灭,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再无半分残留。

  做完这一切,齐晏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开始炼化残页中封存的那一缕本源灵气。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灵气与他的金丹本就同源,此刻回归,宛如溪流汇入江海,自然而然地交融、壮大。

  金丹后期,成。

  齐晏平睁开双眸,眼底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又被他迅速收敛压制,恢复成寻常修士的模样。

  时间已至深夜。他推开房门,未曾惊动客栈任何人,身形如一道青烟,悄然融入夜色,朝着清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十里外,沥州城郊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正以灵石布置简易疗伤阵法的秦紫珊忽然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清虚山方向。她留在齐晏平身上那只以心血喂养多的蛊虫,传来了清晰的感应。

  “金丹后期气息……他竟真的炼化了?!”秦紫珊美眸圆睁,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一把捏碎了手中灵石,“那老鬼的灵气我琢磨了好几日都没搞定,他怎么一天不到就……本姑娘拼死从师父眼皮底下偷出来的东西,倒给他做了嫁衣?!”

  她气得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一抹狡黠之色浮现。

  “还好我留了后手,‘同息蛊’除非他刻意用神识一寸寸扫遍全身,否则绝难察觉。”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么急着往清虚山去……看来这齐晏平身上,秘密可不比姑奶奶我少。哼,想甩掉我?没门!”

  她迅速停下运功,吞下几枚疗伤丹药,也顾不得伤势未愈,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循着同息蛊那微不可察的指引,悄然追了上去。

  夜风掠过山野,树影婆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月光未及的暗处,向着那座巍峨的仙山,疾行不息。

  清虚山下的白石镇,数十年来似乎从未变过。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店铺旗幡轻晃,酒香、茶气与刚出笼的馍馍蒸汽氤氲在一起。往来行人大多带着几分修士的利落气质,即便不是清虚门人,也多少沾些仙缘。齐晏平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太熟悉了。就连街角那棵老槐树歪斜的枝桠,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师父捡回去的。

  那时的许云薇还不是清虚真人,是一名云游四方的剑修。见他孤身一人蜷在槐树下,便弯腰问他:“可愿随我学点本事?”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看他根骨尚可,又无依无靠,才动了收留之念。清虚门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他选了符修一路,师父虽有些意外,却从未阻拦,反而将藏书阁对他敞开,偶尔还亲自督促他练几招基础剑式防身。

  “你心思细,符道倒也适合。”师父曾这样说过,“只是莫要忘了,符为器用,道心为根。”

  再后来,他们在外出时救下了那个蜷在尸堆里、紧紧攥着一截断剑的小女孩。她的天赋惊艳得令人心颤,师父几乎立刻决定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

  齐晏平从未在意过。他只记得师妹拽着他衣袖喊“师兄”时眼里全心全意的依赖,记得她偷偷把肥肉拨进他碗里时狡黠的笑,记得她练剑时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如果,没有后来那一切。

  魔门、战书、血祭、封印……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腥风涌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心底。那场局中局,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他到“死”前都未能全然看清。只记得遮天蔽日的邪祟,师父染血的衣袍,师妹嘶哑的哭喊,以及自己最后燃烧神魂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齐晏平闭了闭眼,敛去眸中翻涌的涩意,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的饭铺。

  店内朴素,木桌长凳擦得干净。他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从怀中摸出最后几块碎银。这些是前几日用符咒暗中操控赌局赢来的,终究不是正道来的钱,他并未多取。

  “一壶清茶,两个素馍,劳烦。”他将银子放在桌上。

  跑堂的是个机灵少年,拿起银子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仙门脚下,往来多是修士,交易多用灵石,碎银已许久未见。但他也没多问,只笑着应下:“好嘞,客官稍等。”

  茶是粗茶,馍也普通,齐晏平却吃得认真。窗外人声熙攘,偶有负剑的修士步履生风地走过。

  邻桌来了人,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均着短打,肌肉贲张,显然是体修。他们丢了一块下品灵石在桌上,声音洪亮:

  “掌柜,切两斤熟牛肉,再来坛烧刀子!”

  “好家伙,王老弟,这就奢侈上了?”稍矮些的汉子笑道。

  “明年开春,清虚门大开山门收徒,这可是三年一回的机会!”被称作“王老弟”的汉子搓着手,眼带兴奋,“咱们苦练十几年,好不容易筑基,怎么也得去碰碰运气。万一走了大运,被哪位长老看中……”

  “得了吧,”同伴摇头,“清虚门以剑修为尊,丹为辅。至于符修?听说自那位……咳,之后,便几乎不再收录。咱们这样的体修,能进外门做个护院弟子已是顶天了。”

  “外门又如何?你忘了咱们之前在灵州远远瞧见的那一幕?”王姓汉子忽然压低声音,眼里泛起一丝混杂着仰慕与遐想的光,“陆剑仙御剑而过,那身姿……啧,当真是人间绝色。哪怕只是在山门外当值,能偶尔瞥见一眼,这辈子也值了。”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脸色微变,急忙瞥了眼四周,“陆剑仙也是你能编排的?‘息尘剑下,恩怨绝尘’这话你没听过?之前有个不知死活的魔修,不过拿她背上的剑开了句玩笑,当场就被剑气剜了舌头,然后又是一剑了结了性命!”

  “我就说说,说说而已……”王姓汉子讪讪,灌了一大口酒,又忍不住嘀咕,“说起来,陆剑仙背上那澈海,还是那位的……”

  齐晏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澈海本来是他的佩剑,自从他和清虚门断绝关系以后,师妹就收了澈海,赴约那天她也带着,这倒不奇怪。

  只是息尘……师父连息尘都传给她了?

  那不仅是掌门信物,更是师父随身携带的佩剑。若非彻底托付身后一切,绝不会轻易离身。师父她……果真不再回来了吗?

  心中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绵长而隐晦的痛楚。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水面上模糊映出一张属于“齐晏平”的、平静而陌生的脸。

  瑾溪……如今已是化神剑仙了。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练不好剑招而偷偷抹眼泪的小师妹,如今已是屹立云巅、令世人敬畏的“陆剑仙”。而自己,却是一个顶着陌生皮囊,修为勉强攀至金丹后期的“故人”。

  “客官,您的茶还要续吗?”少年跑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晏平回神,摇了摇头,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踏出小铺时,天色向晚,远山轮廓在暮霭中渐次沉黯。清虚山主峰巍峨耸立,云缠雾绕,隐约可见殿宇飞檐的一角,在夕阳余晖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是他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齐晏平拉低了斗笠檐,顺着人流,朝镇外通往山门的青石长阶走去。

  此番上山,能见上她一面就足以,至于那阴谋,师父的去向,下山以后他自会去寻。

  他望向暮色中那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仙山轮廓,心底一片寂静的苍凉。

  愿你道途坦荡,剑心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