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里没有点灯。
潇湘盘膝坐在榻上,神识内敛,将整个洞府都屏在意识之外。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少个时辰,外头天光几度轮转,她一概不理。
叩叩叩。
三声轻叩,她眉头微蹙。
“走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冷意。
外头没有动静。
潇湘以为是黛玉那死皮赖脸的性子又犯了,冷声道:“让你走开,没听见?”“是我。”潇湘猛地睁开眼。
她认得这个声音,温而不软,似三月春风,不疾不徐。
竹帘轻动,稻荷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神色如常,只是眼神在空荡荡的南房方向停了一瞬,转头便收回来,在潇湘对面坐下,将食盒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开了盖。
“几日没来,不知黛玉近来可好,便过来瞧瞧。”她说着,语气温婉,“不想南房空着,可是到哪去顽了?”潇湘没有说话。
稻荷把食盒里的饭食展开,推过去:“本是给黛玉的,不过也顺手做了几道你喜欢的。”潇湘没答,指尖在那粗糙的木榻边缘反复抠弄,神识却早已如潮水般涌向整座洞府。
没有。
每一处阴影、每一处屏风后,甚至连那堆着黛玉那些零碎物件的箱笼缝隙里,都没有那股子温软如灵石、又带着一丝莲子清香的气息。
潇湘的呼吸沉了一下。她这洞府就在宫墙根底下,转过那片芭蕉影就是禁地的边缘。那桃花源里的山精野怪多是些没开化的畜生,偏生又最馋黛玉这种仙灵之胎的血气。
“许……许是贪玩,去后山采露水了。”潇湘勉力稳住声线,可那眼角的一抹抽动却遮不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愈发在这昏黑的屋里显得刺眼了。
稻荷没去接那话头。她只是盯着那几盘已经有些凉了的菜,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两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潇湘那摇摇欲坠的镇定上。
“采露水,总不至于急得连鞋也顾不上吧?”稻荷低垂了眼帘,眼神往南房门槛边那一双鞋子上扫了扫。
潇湘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本以为黛玉那呆头鹅是个没心肺的,顶多是在南房里抱着画册生闷气。昨晚……竟那般荒唐,不过骂你两句,你倒好,还敢离家出走!潇湘那个气呦!
“她……昨晚惹了我不快。”潇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骂了她几句重话,没成想竟真个耍起了性子。”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脑子里全是黛玉那截湿润、温软且带着股子疯劲儿的丁香小舌,还有自己那几乎要被吸出仙识的酥麻。
稻荷是什么人?她看着潇湘那张苍白得有些不自然的脸,以及那提到黛玉时下意识抿的唇,“你啊!”深深点了下潇湘的额头。
“我俩都认识多久了,怎得有事还与我将不得?”便是纪云的事,潇湘也是直接告诉了稻荷,因此今天这事大有蹊跷,不过眼下不是同潇湘斗嘴的时候。
稻荷收回手,看着潇湘那副失了魂的样子,心中幽幽一叹。她虽猜到内里必有更难以启齿的隐情,但此刻宫墙外那桃花林里的危险,容不得她再去深究。
“罢了,现下说这些也无用。”稻荷转过身,将食盒顺手拎起,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先把人寻到才是要紧。”潇湘如梦方醒,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得整理那因盘坐而略显褶皱的裙摆。
“师姐说的是。”她低着头,不敢看稻荷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意。
稻荷没再多言,只是率先朝门外走去,算是给自家这窘迫的师妹留了最后一分体面。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往后山桃林深处扎去,一个则在宫内各处洞府搜寻。
潇湘先去了碧歌那里。
碧歌院门半开,廊下那盆赤焰兰被雨打得零落了几瓣,她正蹲在那里发愁,见潇湘来了,眼睛一亮,话还没出口,潇湘已先开了口:“黛玉可来过你这里?”碧歌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潇湘没有再说,转身就走。
碧歌在身后喊:“潇湘,黛玉怎么了——”没有人答她。
芜菁那里也是一样。她正在演武场练剑,见潇湘过来,以为是来切磋的,提剑迎上,被潇湘三两句打发,也是摇头说没见过,当下望着潇湘离去的背影,蹙了蹙眉,没有追问。
晴霓手里还捏着针线,见潇湘神色,针都顿住了,轻声答了个“不曾”,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木槿院里静悄悄的,潇湘叩了叩门,木槿开门,还未开口,潇湘已从她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芙蕖宫问了个遍,全都是“不知,不曾,不见……”云云。
潇湘站在竹林小径上,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碎花裙摆,她没有动,只是抬头望了望那片灰沉沉的天,胸口某处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告诉自己,许是去了别处,许是去映月湖边看水,许是去听风台吹风,许是——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借口。
另一边,后山桃林里,稻荷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林间小径慢慢走。
雨势已将大半人迹冲刷干净,地上只剩些积水和落红,稻荷走了一段,脚步渐渐慢下来。
她蹲下身,在泥地里看了片刻——有几处踩踏的痕迹,凌乱,方向不一,像是有人仓皇奔走过。再往前几步,一截被折断的桃枝横在路边,断口新鲜,不像是风折的。
稻荷没有出声,继续往前。
林子深处,瘴气渐重,她在一处开阔地停下来,伞沿滴落的雨水打在落红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那里有什么东西。
稻荷眯了眯眼,俯身,指尖轻触地面——是血,已被雨水冲淡了大半,若非她心细,几乎要忽略过去。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在附近几处草木间发现了几处细微的痕迹,有爪痕,极深,划在一株老桃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雨声哗哗,稻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抬起眼,望向四周,桃花落了满地,胭脂色的,被雨水洇开,糊成一片,辨不出原来的形状。
稻荷在那处开阔地站了很久。
破碎的白衣散落在泥泞里,被雨水浸透了,贴在地上,像一片片残忍的花瓣。她认得那料子,是黛玉出宫时穿的那件。
她蹲下来,指尖触了触那截衣料,随即收回手。
周遭地上,深深浅浅的血迹已被大雨冲淡了大半,却仍能辨出不止一种气味——有人的,有兽的,混在一处,说不清谁多谁少。那株老桃树上的爪痕入木三分,划出四道狰狞的沟壑,树皮翻卷,白森森的,触目惊心。
稻荷没有出声。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手里那截湿透的衣料攥紧了,随即松开,任它重新落回泥地里。
雨还在下。
她转身,脚步极快,快得裙摆带起一阵水声,往宫里去了。
稻荷一路没有停,穿过落红溪,过了碧池拱桥,直往潇湘洞府方向去。廊下风铃被她经过时带起的风扫得一阵乱响,几个弟子见她神色,都自觉让开了路,没有一个敢出声。
潇湘正站在竹林小径上,还未回洞府。
两人几乎是撞上的。
稻荷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在她跟前站定,将手里捏着的那截湿透的衣料,无声地递了过去。
潇湘低头看了一眼。
她认出来了。
那是黛玉的。
周遭的雨声忽然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潇湘站在原处,手接过那截衣料,捏在掌心,没有动。
雨还在下。
稻荷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在她旁边站着,撑着那把油纸伞,伞沿淌下水来,落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连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潇湘开口,声音哑的,几近听不出音响。
“师姐。”“你骂我罢。”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
潇湘抬起头,望了望稻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求什么,还是只是想叫人看见,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她先别开了目光,往旁边看去,看那片被雨打得半秃的芭蕉,看廊下那串被风扯歪了的风铃,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稻荷。
“骂你做什么。”稻荷说,语气平,连叹气都省了。
“我……我真不是个东西!”潇湘低下头。
说到一半,停住了。后面那段她说不出口——不是说不出口,是那一段话横在那里,她自己都觉得丑陋,说出来更丑陋,便堵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稻荷将伞换了只手,侧身往潇湘跟前靠了靠,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不说话,就这么靠着,听雨打芭蕉,一声一声,把这片沉默填得密实了些。
潇湘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在那片肩膀触上来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手里那截衣料,低着头,眼眶有点热,却是一个字都没再往外吐了。
有什么话,在这两个人之间,向来是不必说的。
御剑出了桃花林,雨势又大了。
泄玉低着头,专心辨认云层下那片模糊的宫顶轮廓,怀里搂着黛玉,道袍被雨打透了大半,发间那朵鹅黄绒花早蔫了,耷拉在耳旁,她也顾不上。
黛玉缩在她怀里,先是老老实实的,拿脸蹭了蹭泄玉的颈侧,蹭了两下,觉得不够,仰起脸,将鼻尖凑过去嗅了嗅,随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哎——”泄玉脖子一缩,“你做什么?”黛玉不答,又舔了一下,眉眼舒展,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品什么东西。
“别乱动,要掉下去的!”泄玉腾不出手来,只好低头往她脑袋上瞪了一眼,“小祖宗,老实点!”黛玉抬起眼,无辜地看了她一瞬,随即低下头,换了个方向,将脸往上凑,舔到了泄玉的下颌。
“你——”一道横风劈过来,剑身猛地一偏,泄玉急忙稳住,双手收紧,顾不上黛玉那边了。
黛玉便趁机往上挪了挪,将脸贴近了泄玉侧颊。那三道爪痕横在那里,药粉早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伤口在这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尤其分明,皮肉翻卷处还带着一丝血腥。黛玉盯着那道伤看了片刻,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随即张口,极轻极轻地,将舌尖贴上了那道伤的边缘。
泄玉猛地一僵。
那股酥意来得毫无预兆,从伤口处往四面漫开,细细的,麻麻的,不是疼,是比疼更难说清楚的东西,顺着脸颊钻进骨缝里,叫她汗毛都悄悄竖起来了。
“你……你别——”她想说话,声音却哑了半截,“黛玉,你给我——”黛玉不理她,仔仔细细地沿着那道伤舔过去,舔到中段,微微停了停,又往回走,极认真,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连眉头都没松开过。
“嗳,我说你真的——哎——嗳!”泄玉连着“哎”了三声,一声比一声短,到最后连“哎”都说不出个完整的了,只剩往前盯着,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云,咬牙道:“再顽皮,把你扔下去!”黛玉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往脚下看了一眼——那底下是桃花源,雨雾迷蒙,什么都瞧不见,就是高,极高。她看了片刻,将脸重新往泄玉颈侧一埋,两只手把泄玉腰身抱得更紧了几分,不动了,就这么缩着。
“……”泄玉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脸颊却烧得很,也不知是雨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芙蕖宫的宫顶从云里露出来,风铃在雨里叮叮地响,泄玉收了剑光,落在自己院前的桃树下,抬手将黛玉顺势揽下来,低头,就见黛玉仰着脸,两颊因方才那段颠簸而染了点血色,眼神干净,嘴角却弯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泄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发间粘着的落花拨开,转身往院里去,推门,进屋,将黛玉按在榻上,给她擦脸,换衣裳,一套行云流水,半点没耽搁——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没去照铜镜。
待黛玉裹稳了,眼皮开始打架,泄玉才退到廊下,从廊柱上取下那面小铜镜,就着廊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对着自己侧颊照了照。
那三道爪痕还在,没消没散,可那翻卷的皮肉……浅了。
不是药的缘故,那药她自己贴的,什么成色心里有数,顶多压着不叫它发炎,断没有一夜就平复的道理。
泄玉盯着镜中那道浅了一圈的伤,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对着照了很久。
铜镜里,廊外落雨,廊内安静,黛玉睡着,气息绵长。
她把铜镜翻过去,搁在廊栏上,往外望了望,雨还没停。
望向床上熟睡的黛玉,心里有了个”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