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芭蕉,伊人落灯花。
潇湘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茶,凉透了,茶面上映着廊外一角夜色,墨染了一般。碎花裙摆慵散的垂在青石地上,今年廊外那株老桃树开得迟,枝桠伸在雨里,乌黑的枝沉甸甸地搭在院墙上,偶有风过,簌簌抖落几颗水珠,打在脚边青石径,脆而短,转瞬便被雨声淹了去,无声无息。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真下起来,阴了,湿了,细索索的,教人心里也晴不起来了。南房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云母窗纸漫出来,在廊下投下一片柔和的晕,将潇湘的影子映出来,单薄的,昏沉的,又是为谁消得人憔悴呢?
抬起眼,望向廊外雨幕,视线渐渐涣散……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阿云!”潇湘向那桃林伸手,桃花落了一地,胭脂色的,被雨水洇开,沏成一片模糊的赤色,辨不清原来的形状了。
窗纸上灯影微晃,是南房里黛玉翻了个身,带动了烛火,一晃之后又静了。潇湘收回手,起身进屋,将她被角重新掖好,一切妥帖后又回到廊下,重新坐定。
雨还在下。
芙蕖宫里千株桃树,年年岁岁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在这里住了百年,年年都是这般光景,从前不觉得什么,如今却忽然觉得,这桃花开得太密了,太繁了,似要压过来一般,似要把自个儿的心熬煞一般。小喘着气,潇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百年剑修,连茧都不曾生过一个,干干净净,握过剑,握过典籍,握过稻荷递来的茶盏,却从未握过他的手,从未好好地握着,不放开过。
舍得,舍得,如何舍得?
廊外雨声渐密,将那片落红打得七零八落,再辨不出半点形状来。潇湘阖上眼,廊柱上靠了靠,思他想他,管他做甚,全且由它去了。
一抹清沁的芬芳入怀。潇湘温声道:“怎得不睡?”
黛玉猫步走来,小手放在潇湘胸口,潇湘一颤,见她眼神清亮却懵懂,终是没舍得推开,由她这般贴着。不想黛玉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坐下来,将一只手悄悄叠在她膝上那只手的手背上,压着,滑嫩的触感沿着心脉抵达仙识。黛玉将头靠在她肩上,一并望着廊外雨幕,恹恹道:“娘亲难过。”
又不是什么上千年的老妖婆,见这可人儿这般体己,真真我见尤怜,谁又能狠下心来怪罪她的无礼呢?潇湘替黛玉刮着泪珠,看着那晶莹的宝珠,竟鬼使神差的有了种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念头,但立刻给它打消了。
“怪哉?怎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想法。”潇湘默念一遍清心咒,却将黛玉搂的更紧了。
“娘亲~”黛玉此刻,脸上已出现了一股不明的潮红,竟是想起了那日画本上二女磨镜之交,她不知那是何意味,只觉得身子酥酥的,想和潇湘更亲近些,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潇湘那胸脯里。潇湘见她又犯了痴性,忙嗔道:“你这妮子,还不长记性,上午挨的打晚上就忘了?”
“娘亲,热~”黛玉眼里都快能化出水儿来,樱桃小嘴就要往潇湘脸上贴。
原是那万年奇石的金丹,日日夜夜都得那断肠泉水滋养,随黛玉出世后已整整三天没得情爱滋养,是故有了黛玉这般模样。潇湘方才独自凭栏神伤,却把黛玉心口那金丹勾的不上不下,这多日不见荤腥,岂有改吃素的道理?
这边潇湘还没缓过神来,黛玉已双手搭在自己那对白兔儿上,轻拢慢拈,珠泪盈睫,一身欲火不知如何化解,只自顾自的把身子往潇湘身上蹭,似是能聊以慰藉。“这,这……”没成想,潇湘竟也是个雏儿,她素来清心寡欲,虽是情根深种那纪云,却连自渎都没做过,那画本本是她买来欲借观摩,不想刚翻到第一页就羞的睁不开眼,还不如黛玉,一晚上直接给它看完了!
见黛玉面色潮红,眉眼迷离,潇湘这还当是黛玉嘴馋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花草——“你这小蹄子,是不是胡吃海塞了什么奇花异草?吃了个春药还不自知!”
这金丹好生厉害,黛玉那冰清玉洁的性子,此刻也生生跟那窑姐一样,骚了烘的,咿咿呀呀的浪叫,未等潇湘回话,已把自己脱成了个小白羊。黛玉更是不知自渎是什么,只顾指尖掐着白兔上的樱桃,粉嫩粉嫩的,轻轻喘息:“哼……哈……哼……”
潇湘见状,脑中轰然一响,那百年修持的冰清玉洁,在这灼人热浪前竟显得如残雪遇骄阳,瞬息便要化了去。她本能地伸手欲推,指尖触到那细腻如脂、却又滚烫如火的肌肤,惊得手腕一颤,反倒像是被火灼了一下,缩也不是,进也不是。
“黛玉,你……你且醒醒!”潇湘声音颤得厉害,眼见那原本清冷出尘的少女,此时秋水盈盈,两腮绯红,身子如蛇一般往自个儿怀里钻。
她是长辈,是虽未行拜师礼却已担了教导之责的“半个师傅”。黛玉灵智未开,尚不知世间礼法,更不懂何为羞耻、何为善恶,可她潇湘懂!若真由着这妮子胡闹下去,岂非成了趁人之危、诱骗无知幼女的卑劣小人?
可看着黛玉这般受苦,那金丹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这可人儿几乎要碎了去,她那颗铁石心肠终是软了一角。
推开,便是让她独自在这欲火中煎熬;不推,却又成何体统?
潇湘咬紧了牙,心神在“师长威严”与“舐犊情深”间疯狂游走。她想走,可黛玉那双玉臂已死死勾住了她的颈子,带着哭腔在耳畔呢喃:“娘亲……好烫……玉儿好烫……”
泪珠成串落下,滴在潇湘心尖上,烫得她几乎要跟着落下泪来。
潇湘闭了眼,正欲施展清心咒强行镇压,却不想黛玉猛地抬头,那对红唇如出海珊瑚,不由分说地撞了上来。
“唔!”
潇湘瞳孔骤缩。不是那种如蜻蜓点水般的亲昵,黛玉那丁香小舌竟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生生撬开了她的贝齿,直捣黄龙。那是断肠泉水的清冽,也是万年灵石的厚重,混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在潇湘口中炸裂开来。
黛玉不懂技巧,只是用力,舌尖在潇湘腔内打旋,带着几分不知深浅的莽撞。潇湘脑中那一卷从未翻开的画册,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狂暴的雨夜彻底吹开了扉页。她感受到那滑嫩的触感在舌尖缠绕,感受到黛玉那紧贴的胸脯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情愫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搅得她仙识一阵晃动。
直到潇湘神识一阵酥麻————竟这般快活怡人?玉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她,将那莽撞引向更深处,细而缓,干脆闭上眼睛,像是在教,又像是在沉溺。
“呃哈……好美。”黛玉发出一声轻哼,五指已然抓在了潇湘的白玉团上,指尖深深的剜了进去,若是瞧仔细,依稀能看见潇湘素白的娟衣前两个凸起的、若隐若现的红点点。
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黛玉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肌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粉,在意乱情迷的潇湘眼里真真是瀛洲造化,绝世无双。
可下一瞬,潇湘猛地回神——自己在做什么?在与一个灵智未开、连好坏都分不清的晚辈,一个自己名义上的徒儿,做这等龌龊之事?自己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要等她开智后再谈收徒,如今却这般作践她的懵懂!
羞恼、自责、还有那一丝被勾起的、让她恐惧的渴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滚开!”
潇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黛玉。力道之大,竟让黛玉在榻上滚了一圈,撞在里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黛玉跌坐在榻角,发丝凌乱,那原本焦灼的潮红却因这一场深吻而退了大半。金丹汲取到了那至纯至精的情爱气息,终于安分了下来,乖乖沉入丹田,不再作乱。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潇湘,唇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眼神里带着满足,更多的却是对潇湘突然暴怒的不解。
潇湘站在地心,碎花裙摆剧烈抖动。她死死盯着黛玉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只觉自己卑劣到了极点,竟对一个如白纸般的“徒儿”动了邪念。
“你……你这孽障!”
她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呵斥,连外袍都顾不得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便如受惊的鹤儿一般,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在这漫天雨幕中仓皇而逃。
南房里重归寂静。
黛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潇湘的味道。她本是抱着那册折了角的书,心满意足地欲要睡去,可耳畔那声刺耳的“孽障”却如惊雷般在脑中反复回荡。
那是不曾有过的语气。
她虽灵智未全,却天生对情感极度敏锐。潇湘临走前那个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冷与无奈,而是厌恶,是那种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嫌恶。
“娘亲……不要玉儿了?”起初只是一个疑问,可愈演愈烈,愈陷愈深!潇湘喜爱自己没错,可她不知何为喜爱,不懂情爱与关爱之别;正如现在一样,潇湘的讨厌也被黛玉感知的一丝不落,只是不知潇湘她是讨厌黛玉,还是讨厌自己的放浪,笨蛋黛玉只会以为是讨厌黛玉、不要黛玉了!
她蜷缩在榻角,鼻尖一酸,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书页上。她想大声哭出来,可想起方才潇湘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吓得硬生生将哭声咽了回去。她怕极了,怕潇湘此时正躲在暗处盯着她,怕只要自己一出声,那杀气腾腾的教训便会再次落下。
她只能咬着自己的虎口,无声地抽噎着。泪水湿透了发丝,也冷了她的心。她觉得潇湘肯定是讨厌死自己了,定是因为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才惹得那般端庄的“师傅”仓皇而逃。
在这种没来由的恐慌与被抛弃的错觉中,黛玉逐渐被哀痛淹没。她乃昆仑奇石和天泉莲藕所化,是那至臻至纯之人儿,既然真人讨厌她,那也没在这呆着的必要了,反正玉儿是个没人爱的、没人疼的,让人看见岂不是碍了真人们的眼?
她胡乱抹了把脸,甚至没穿外靴,只赤着足,似是赌气似是伤心,悄悄的溜出了南房。
此时的芙蕖宫,夜色浓重,雨势虽减,却仍有细细的丝线在风中飘摇。因是深夜,且平日里宫中弟子出入频繁,斩妖除魔白昼不断,巡守的弟子见黛玉一袭白衣,加之那清绝脱俗的气质,只当是哪位真人门下的新进弟子深夜练功,倒也无人上前盘问。
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宫门。
宫外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林。若是往日,黛玉看得烂漫,可此时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歪七扭八桃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竟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精怪,要将她这孤苦无依的吞噬殆尽。
她越走越急,越走越快,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绕过了多少条小溪。她本就是个路痴,加之此时心乱如麻,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
而在另一头的芙蕖宫后山,潇湘正坐在一处断崖前,任凭冷雨打湿她的碎花裙。她紧闭神识,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拒绝感知外界的一切。她脑中全是黛玉那张潮红的脸,全是那滑嫩的触感,还有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在深吻中一闪而过的沉沦。
“龌龊!真真是龌龊!”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却浑然不知。她此时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到地老天荒,哪里会想到,那个被她骂作“孽障”的可怜儿,早已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这桃花源的迷雾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黛玉站在一棵老桃树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粉白残影。她又冷又累,初化人型肉体凡胎毫无半点灵力,一双玉足已被砂石磨得鲜血淋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可她不敢停。
“娘亲……”
她对着空旷的山谷轻轻唤了一声,除了呜咽的风声,再无半点回音。此时黛玉眼中,这无边无际的林子已成了吞人的恐惧,心中只道是真人嫌了她、弃了她,这天地间便再没个容身之处。
冷雨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她紧紧攥着那卷画册,蜷在青石根底,任由泪水和着雨水一道滑落,呜咽声在风中碎成了残响。
“娘亲……玉儿乖,玉儿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快来接玉儿回家好不好?”
她不停地朝来路张望,期盼着能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碎花裙摆,期盼着能听到那清冷却能让她安稳的声音。可除了无边无际的桃花障气,什么也没有。
就在黛玉心生绝望、近乎虚脱之时,一阵腥风猛地卷过了林梢,吹得那些残存的桃花簌簌而落,丫头惊觉不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两盏如灯笼般的黄绿色幽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令人胆寒的贪婪与杀意。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划破了雨夜,震得黛玉耳膜生疼。随着咆哮声,一只通体雪白、额间顶着个硕大“王”字的吊睛大虫猛地从雾气中跃出。这大虫身长足有两丈,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双虎目死死锁定了青石后那个娇小的身影。
这是桃花源深处的一只白毛虎精,已有五百余年的修为,因夜雨障气引动了凶性,正愁没处打牙祭,竟撞见了黛玉这块散发着诱人灵气的美玉肉丸。
“啊!”
黛玉吓得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去。她顾不得脚底传来的钻心疼痛,顾不得那些划破她脸颊的桃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她一个灵智未开、手无寸铁的少女,哪里跑得过这山中之王?
大虫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跟着,仿佛在戏耍它的猎物。它每跃出一步,都带起一阵腥臭的风,将黛玉那单薄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
“娘亲!救命啊!娘亲救救玉儿!”
黛玉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她跌跌撞撞地撞进一片荆棘丛中,白皙的胳膊被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泞里,更激起了大虫的兽性。
她摔倒了,再次爬起来,又吓得摔倒,亵裤湿了一大片,原是体质特殊,流出的汩汩花浆带着一股莲子酒的清香,奇香沁人,引得山里精怪鬼哭狼嚎,都纷纷出来凑个热闹,却因怕这大虫而远远不敢上前。
最后,黛玉被一根裸露在外的树根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一片积水潭中。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那股如泰山压顶般的腥气已近在咫尺。
大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里流出的涎水滴落在她的发间,腥臭难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黛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眼泪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在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成仙得道,而是潇湘坐在廊下,虽然清冷却温柔地替她拭去嘴角糕点屑的样子。
“真人……玉儿错了……”
她喃喃着,最后一声唤出的却是那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依恋。
大虫猛地低头,那对如钢钩般的獠牙已然张开,对准了黛玉那细嫩的脖颈。就在它下口的瞬间,似乎是为了戏弄猎物,它先是猛地衔住了黛玉那件被雨水浸透、早已破碎不堪的白衣领口,猛地一拽。
只听“撕拉”一声,那浸透了雨水的白衣受不住这般蛮力,应声裂开,刺骨的寒意瞬间贴上了她战栗的脊背。大虫喉间发出阵阵贪婪的低吼,那对钢牙已然触到了她冰凉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