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乱红飞过秋千去

类别:科幻 作者:六神字数:2923更新时间:26/06/08 07:11:12

  幽篁谷的禁制撤了是卯时的事。霁川坐在听风台,掐指算了算日子,抬手一挥,那道禁制无声散开。她端起茶盏,神色从容,只是往芙蕖宫方向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还是关少了?

  演武场上,芜菁正压着步法练剑,剑走偏锋,虎虎生风,腰侧那只黑釉酒葫芦挂在兵器架上,晃悠悠的。一道身影从廊头飞奔而过,风带起一阵香气,待芜菁回头,葫芦已经不见了。她盯着空了的兵器架,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定是那小蹄子出来了!”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仰头痛饮后满足的长叹。

  藏经阁前,晴霓坐在银杏树下,对着半成品道袍飞针走线,桃花眼微垂,神神专注。一只手从她肩后探过来,手法利落,腰间那根绣暗纹的络子已悄悄解了去。晴霓头也没抬,只是手里绣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针,笑道:“拿去顽罢,记得还我。”身后脚步声已经跑远了。

  碧歌院里,廊下那盆赤焰兰开得正盛,通体赤红,花心隐着金光。碧歌对着铜镜试新簪,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蹲在花盆前,低头凑近,张口。“哎——!”碧歌猛地回身,已经晚了,那朵开得最盛的赤焰兰缺了一瓣,嚼花的那人仰起脸,冲她眨了眨眼,嬉笑道:“碧歌师姐,你养的花比三年前甜多了。”碧歌看着那盆缺瓣的灵花,捂住胸口,说不出是气还是被夸到了,半晌,抬手虚指:“你给我……你给我……”人已经跑了。

  落红溪边,两只仙鹤正在梳羽,雪白修长,悠然自得。泄玉蹑手蹑脚靠近,屏住呼吸,伸手,极快地薅了一把尾羽。仙鹤振翅长鸣,泄玉已经退开三步,将那几根长羽插进发间,与绢花并排,对着溪面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瞥见溪边青牛棚里,那头散养的青牛正低头吃草,她眼睛一亮——随后骑着青牛,蹄声轰轰,泥点四溅。

  芜菁从演武场追出来,碧歌从院里扑出来,两人齐齐望着那头青牛在泥地里横冲直撞,牛背上那道身影发间尾羽招展,仰头灌着偷来的酒,笑声穿云裂石。

  有道是:

  闭关三年人未静,后山桃花已成精。

  薅羽仙鹤别鬓侧,骑牛踏泥溅落英。

  未见其人先闻笑,穿林打叶鸟雀惊。

  芙蕖谁不识此女,活阎王披一身晴。

  桃花源泄玉是也。

  闹够了,泄玉滚下牛背,拍了拍身上泥,提着酒葫芦,眼尖的瞧见了下面养气的木槿:“哇哈哈,木槿师姐,偶好想你啊。”木槿站在廊下,丹凤眼从她头顶扫到脚底——仙鹤毛、酒葫芦、泥靴子——叹了口气,转身取布巾去了。此时碧歌二人也急忙赶来,势必要找木槿讨个说法,木槿性子软,就会惯着她,谁让她是这一辈里最小的呢?

  却说晴霓那边,径直去找稻荷和潇湘了,芙蕖宫她人不知,但要说能管住这混世魔王的,怕只有稻荷这个大师姐,还有那个倒数第二小的潇湘了。稻荷呢,会跟你讲道理,然后打一顿;潇湘呢,会看你不爽把你打一顿,然后听你讲道理。碧歌、芜菁几人也想如此,却是泄玉那妮子不过三十有余,就到了金丹境,师姐和小师妹动手却还打个势均力敌,这传出去不叫人笑话死了。

  晴霓提着那根空络子,往潇湘洞府方向去了,步履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只是眉梢微微压着,许是在斟酌措辞。稻荷的洞府近些,她先去敲了门。门开,稻荷见她手里那根空络子,目光在上头停了一息,随即往后挪了挪身子,让她进来,温声道:“出来了?”“出来了。”晴霓在廊下坐下,将络子搁在膝上,抬眼,“师姐,您看着办罢。”稻荷抿了抿唇,取了件外袍披上,往外走,路过潇湘洞府时叩了叩门:“走罢。”门内停了片刻,随即开了。潇湘出来,碎花小裙,发髻略散,见稻荷神色,不用多问,携上黛玉抬步跟去。

  木槿院里此时热闹非凡,芜菁坐在台阶上抱着空葫芦,碧歌蹲在廊下护着那盆缺瓣的赤焰兰,泄玉光脚坐在木槿脚边,大马金刀的坐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声由远及近。泄玉耳朵动了动,回头,见稻荷潇湘联袂而来,眼睛弯了弯,跳起来,朝稻荷张开双臂:“大师姐——”

  “站着。”稻荷抬手,声音不高,却叫她脚步生生顿在原处。泄玉收了势,讪讪垂手,乖乖站定,发间仙鹤尾羽随着她收势的动作轻轻晃了晃。稻荷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几根尾羽从她发间抽出来:“薅仙鹤的尾羽,你下回想一想,那是宫里的灵兽,不是你的玩物。”“知道了。”泄玉低头,难得老实。稻荷将尾羽搁到一旁,又道:“芜菁的酒,碧歌的花,晴霓的络子——”“酒喝了,花吃了,络子还了。”泄玉一一交代,抬眼觑了觑稻荷神色,“大师姐,我就是闷坏了,出来透透气,又没伤着人。”稻荷看了她片刻,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看芜菁碧歌几人,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纵容。

  倒是潇湘,站在一旁,臂抱于胸,盯着泄玉,半晌开口:“青牛踩坏了溪边那片灵草,知道吗?”泄玉回头,对上那双寒星般的眼,嘴角动了动:“踩坏多少?”“三株。”“三株而已——”“玄品灵草,三株。”潇湘语气平静,“你去补上。”泄玉:“……”

  她转向稻荷,稻荷垂眸喝茶,没有接她的眼神。转向芜菁,芜菁抱着葫芦,望天。转向碧歌,碧歌正低头数那盆赤焰兰剩下几瓣。转向木槿,木槿将布巾叠了两下,放回原处,温声道:“我那里还有两株,算你的。”泄玉长叹一声,双手一摊,认命道:“成罢,我去补。”

  随即话锋一转,歪头看向潇湘,眼睛里重新亮起来:“潇湘师姐,你那身碎花裙,新换的?”潇湘:“……”“挺好看的,衬人,比平日里那件素的好多了,难不成是为了谁特意换的——”“泄玉。”“哎。”“再多说一个字。”潇湘眉梢微抬,声音不冷不热,“去补五株。”

  泄玉闭上嘴,但那双鹿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拱了拱手,转身往溪边去了,走出几步,忽而顿住,回头,目光落在潇湘身后那个一直静静站着的身影上。白裙,散发,仰着脸看她,眼神清澈,毫无城府。泄玉怔了一下。“这又是谁?”她问道。潇湘没答,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将黛玉让出来。

  黛玉打量了泄玉片刻,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朵鹅黄绒花上,随即不知哪里来的念头,绕着泄玉慢慢转了半圈,低头嗅了嗅她裙摆,又抬头嗅了嗅她颈侧,神情专注,像是在辨别什么气息,随即眉眼舒展开来,贴了上去,将脸埋进泄玉肩窝,蹭了蹭,安安静静地靠着,再不动了。

  全场寂静。碧歌捂住嘴。芜菁抱着空葫芦,下巴差点掉下来。晴霓手里绣针顿住,微微侧目。木槿垂眸,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弯。黛玉对着潇湘从未如此主动过,对碧歌几人也不曾,偏偏见了这个素未谋面的鹅黄裙子,像只认定了气味的小猫,上来就认了亲。

  泄玉先是怔了足足三息,随即眼睛骤然亮起来,惊喜从脸上漫了出去,一把搂住黛玉的脖子,脚下打了个转,原地转了三圈,嘴里嚷道:“哇哇哇这也太好了——”黛玉被她转得天旋地转,脚尖离了地,两只手慌忙抓住泄玉衣袖,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转头寻潇湘,张口——“娘——”

  “住口。”潇湘已经抢步上前,一把将黛玉从泄玉怀里捞出来,揽在身侧,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你若敢在她们跟前说出那两个字,我折柳条抽你屁股!”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慢慢低下头,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委屈道:“是~”

  众人见此,稻荷端着茶盏,转过身去,望向别处。碧歌几人面面相觑,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一齐噤了声。在她们眼中,黛玉已是潇湘半个弟子,师傅训斥弟子,她们这些同辈的自然不好说三道四。

  半晌,潇湘深吸一口气,松开黛玉,抚了抚衣袖,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道:“认识了便好,泄玉,地品灵草,五株,今日补完。”

  “知道了知道了。”泄玉蹲下来,与黛玉平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虎牙一并现出来:“小玉,以后跟我顽,有我在,这宫里没人敢欺负你。”黛玉看了看她,伸手将泄玉发间那朵鹅黄绒花轻轻摘下来,端详了片刻,重新给她别好,拍了拍,随即转头看了眼潇湘,张口道:“可娘——”

  啪。

  “哎呦!”黛玉嘤咛一声,捂住屁股蛋儿,回头看潇湘,潇湘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稻荷在一旁,耳朵微动,侧过身来,温声道:“怎么了?”

  黛玉看了看潇湘,又看了看稻荷,随即不答,一头钻进潇湘裙摆里,两只手攥住裙角,将脑袋埋进去,死活不出来,又耍起了性子。潇湘低头,看着裙摆鼓起来的那一团,沉默片刻,抬眼,对上稻荷探询的目光。稻荷看了看那团,又看了看潇湘,唇角微动,端起茶盏,转过身去,极有分寸地没有再问。

  泄玉虽未听见黛玉言语,却看见潇湘暗地下手打黛玉屁股,想不到平日里傲的不行的潇湘也有如此一面,不由笑出了声,拔腿往落红溪方向跑,鹅黄裙摆在桃花树下一闪,消失在落英深处,笑声却还飘在风里,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