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竹帘不动,南房却悄悄亮起一点微光。
黛玉坐在榻上,书早已撂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奇石的万年金丹不知何时已沉至丹田处,可留下的那股子热意却未散——奇痒无比,身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似是有什么东西长在肉里,往外拱,往外撑,却无处疏解。
原是这金丹白日里吸取潇湘二人于忘情崖的情爱及那断肠水的灵力。那奇石万年受修士苦情浸润,这所化金丹自然也是以情为食。黛玉抓了抓衣襟,却是没用。眼眶慢慢红了,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本能地想寻个人,寻个气味熟悉的、让她安心的人。
竹帘那边,黛玉滑下榻,脚踩着凉石地,推开了那道竹帘。北房里一片幽静,潇湘侧卧于榻,呼吸绵长,像是睡得极沉。然而黛玉踏进来的那一瞬,潇湘的神识已悄然展开,将整间屋子笼在其中,金丹境的神识细如发丝,无声无息——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看这小丫头究竟要做什么。若是行不轨之举,一掌了事。
黛玉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潇湘的手,伸出去,将那只手轻轻拢住,贴上自己滚烫的面颊,闭上眼,蹭了蹭。潇湘神识微微一颤。那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是那种极依赖、极信任的贴近,不是情欲,是孩子寻母亲的那种——软的,烫的,无处可去只好来找你。潇湘喉间滚动了一下,说不准这是什么感情,大抵当年师傅待自己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真人?”黛玉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潇湘没有应。
“真人。”又唤了一声,更轻,像是怕吵醒她,却又忍不住。还是没有动静。
黛玉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潇湘神识骤然绷紧——衣裳窸窸窣窣地滑落,黛玉将那一身都褪了去,月光从窗隙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如玉如脂,那金丹此刻已不再发光,安静地沉在原处,只是她眉眼间仍带着一丝细细的潮红,像是被什么憋着,说不清,道不明。
她掀开潇湘的被角,钻了进去,潇湘只穿了个里衣,却也没动。黛玉找了个位置,将潇湘的手臂揽住,随即往那臂弯里贴过去——酥软的胸脯轻轻压来,嫩白如团雪,将那手臂夹在中间,下边那处莹润的小意儿也悄悄紧了些,沁出一点细细的温热,随即又将整个人往里缩了几分,脸颊贴着潇湘的肩头,长睫轻阖,长出了一口气。
潇湘僵在原处,眼睛睁着,盯着石壁。胸侧那片温热,随着黛玉均匀的呼吸起伏,压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在心里将今日之事从头捋了一遍——御剑时被抓了胸,吻了人家额头,如今又叫人钻了被窝,赤条条地贴着自己睡。
她潇湘,金丹后期,芙蕖宫一代双骄,今日怎就如此优柔寡断,退缩成这副模样?她素日最是厌烦想些杂七杂八,一切皆由着性子。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准备将压着她手臂的那软玉香团挪开,动作已经到了一半——却又停下来了。
推开后怎么说?说你衣裳掉了,快穿回去?说今夜之事当作没发生?那张懵然的脸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不明所以的委屈,她说得出口吗。潇湘闭了眼。她修道百年,向来一人独居,洞府从不留人过夜,便是稻荷,也从未与她同床共枕过,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给自己留的那道体面。
如今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破了规矩。一股羞恼涌上来,说不清是恼黛玉,还是恼自己——明明可以在她推帘进来时就开口,明明可以在她解衣裳时喝止,偏偏一声都没吭,眼睁睁地看着,还反握了她的手。
她深吸一气,似是下定决心,侧过身,低头却见,黛玉额头轻轻顶着她侧乳,睡得极沉,长睫在面颊上落下一片细细的阴影,那点潮红还没褪尽,嘴角微微放松着,极为妥帖。呼吸均匀,曼长曼长,一下一下,落在她肋间。
潇湘默默看了许久。罢罢,下不为例,明日再教导她礼仪廉耻便是。她将被角往黛玉肩头掖了掖,重新闭上眼,任那片温热贴着,不再动了,只是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云母窗纸漫进来,南房里暖融融的。黛玉睁开眼,侧身一摸,旁边已是空的,被褥也凉了大半,不知何时人便走了。她坐起来,发丝散乱,压出了几道痕,揉了揉眼,往北房方向看——竹帘静静垂着,无声无息。
却也不惑自己为何又睡在了南房,张口便要唤潇湘。
“真——”话没喊完,竹帘已经掀开,潇湘端着个托盘进来,神色如常,眉眼间半点昨夜的痕迹都瞧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托盘搁在案上,潇湘在黛玉对面坐下,理了理衣袖,开口道:“今日起,每日早课,我说,你听。”黛玉眨了眨眼,乖乖坐正。
潇湘便开始讲——仙界门派师承,见人如何行礼,尊卑有别,男女有别,何为廉耻,何为礼义,哪些话可说,哪些事不可为,条条缕缕,说得极细。黛玉起初还听着,点点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神便开始飘,落到窗外古梅枝上,又落到托盘旁那只青瓷碗上,最后索性低下头,开始用指甲在榻沿上划来划去。
“黛玉。”
“嗯。”
“我方才说的,礼义廉耻,耻是何意?”
黛玉想了想,抬头,坦坦荡荡道:“不知。”
潇湘沉默片刻,抬手,一个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清清脆脆。黛玉捂住额头,睁大了眼,随即瘪了嘴,眼眶泛红,低下头,往潇湘怀里一头拱去,将脸埋进那片白玉团里,闷声不吭,却将整个人贴得极紧,耍起了赖皮。
潇湘猛地僵住。那张小脸就这么埋着,鼻尖蹭了蹭,呼吸喷在衣料上,热热的。“你这猢狲——”潇湘一把将她脑袋捞出来,捏着后颈,像拎小猫似的将人提开,咬牙道,“怎么净往那地方钻,成何体统!”
黛玉被拎着,两脚悬空,懵然看她,委屈还挂在脸上,却不知自己哪里错了。潇湘深吸一口气,将人拎进南房,按在榻上,将那几卷书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出去,将门合上,隔着门板道:“罚你今天不许出来。”说完,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南房里,黛玉倒是无可无不可,她也乐得呆在房间里看书,抱着那一摞摞书,低头翻了翻,翻到第一册,是草木图鉴,她认得,昨日已经看过了。往下翻,山川志,仙界地图,修仙入门……再往下,有两册夹在最底层,封皮颜色深了些,没有题字,她翻开来,入眼的是一幅图。
黛玉歪头,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又是一幅图,比上一幅更细致些。她脸颊慢慢红了,却还是继续翻,翻得极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钻研什么深奥的学问。窗外古梅枝头,一只雀儿落了又飞,飞了又落。南房里,悄无声息。
黛玉翻开那册无题的书,入眼是一幅工笔细描的图——男子广袖半褪,女子云鬓散乱,两人相拥于榻,女子面靥酡红,眉眼含春,男子俯身贴近,姿态缱绻。图旁附着小字,写的是房中之术,词句香艳,字字入骨。
黛玉歪头看了片刻,不明所以,只觉那女子神情与自己昨夜有几分相似——也是那般眉头微蹙,也是那般说不清的难受。她翻过一页,这一幅却不同了。榻上只有两个女子,衣裳褪尽,肌肤相叠,一人伏在另一人身上,朱唇轻启,含住了那人胸前嫣红樱桃,被含住的那人仰着头,长发散在枕间,十指微微蜷起,神情恍惚,怕是魂儿都叫人勾走了半点。
黛玉盯着这幅图,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描了描那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又描了描两人相贴之处,心口忽而跳得快了一下。旁边附的字她认得几个,什么“酥胸”“琼沟”“花心子”,其余生僻的字她不识,却也不妨碍她看图。
她又翻了一页。这回两个女子换了姿势,一人仰躺,一人跪伏其上,低头埋在那人颈间,一手探向腰腹以下,画到关键处,只用了几道虚线带过,却偏偏旁边的文字写得极细——“玉手轻探,触得那处濡湿,软若春水,两瓣轻颤,女子失声,娇呼出口……”
黛玉念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随即若有所思地将书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此后每翻一页,面颊便红上一分,到后来已是耳根尽赤,呼吸也乱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是腿不自觉地夹紧了,将那股子说不清的痒意压了压。她抱着那册书,将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那扇合着的门。门外脚步声悄悄,是潇湘在廊下走动。
黛玉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一页折了角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心微蹙。
夜里,廊下传来脚步声,轻而沉稳,是潇湘的步调。南房的门被叩了两下,随即推开。黛玉坐在榻上,书搁在膝头,仰起脸看她,神情无辜,眼神干净,像是压根不知今日出了什么岔子。
潇湘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片刻,开口道:“可知错了?”
黛玉低头想了想,点头:“知了。”
“错在何处?”
“不该……”她顿了顿,细细回忆潇湘今日说的那些话,“不该乱翻书。”竟是想到了刚才的春宫图,完完全全忘了早上那岔子。
潇湘自然“大怒”:“你这孽障,白日里教你的心口如一都吃肚子里去了?”她说的是黛玉早上赖皮钻胸的事,见她含糊不清便要呵斥。虽不是师徒,潇湘却已把黛玉当自家孩儿看待了,从小便扯谎,长大还得了?
一顿输出后,潇湘神色稍缓,正要再说什么,黛玉已经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张口唤道:“娘亲,玉儿知错了。”
潇湘:……
屋里静了一息。潇湘面上倏地腾起一片红,从耳根漫到颈侧,她抬手虚点了点黛玉额头,压低声音道:“小东西,胡沁什么?”
黛玉歪头,眼神里是惯常的茫然,却透着几分焦切:“娘亲不喜欢玉儿了吗?”说的毫无羞赧,可见是真拿潇湘当娘亲了。
潇湘抿了抿唇,别开脸去,窗外古梅枝影映在云母窗纸上,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语无伦次道:“我还未曾婚配,你怎可唤我娘亲?再者说,你也不是我亲生……”
“哦。”黛玉应了一声,随即叹道,“娘亲不要玉儿了?”黛玉低下头,悻悻然的模样,没有再问,眼里仿若下一刻便要决堤。
潇湘余光瞥见,心口某处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那股子羞恼渐渐淡了,剩下的东西,她不想细究。
“若愿意,你可唤我师傅,娘亲却是不妥。”潇湘给了个台阶,她确实喜爱这丫头,颜色,品行都对极了自己胃口,要说自己也曾幻想过有个好徒儿,今日想起,便是再顶顶好,也不过就是眼前这玉人了吧。说罢,已是筋疲力尽,这丫头实在是磨人,平日里修炼都没这般乏累,刚想回屋,身后衣角却被拽住了。
潇湘停下,低头,黛玉仰着脸,两只眼睛亮着,不说话,只是那双手攥着她衣角,轻轻扯了扯。“一起睡。”仰着那玉润珠圆的鹅蛋脸,似是不知脸皮为何物。
潇湘沉默了片刻。昨夜那片温热,那均匀的呼吸,那额头轻轻顶着自己侧乳的触感,不知为何,此刻又浮了上来。刚才都不让她叫娘亲了,再却之千里的话恐怕要生了嫌隙,她如今正是小儿心性,恰恰是好事记不住,坏事一辈子的时候。
“下不为例。”她听见自己说。昨夜也说的就这一次。
黛玉已经松开衣角,挪了挪位置,将里侧让出来,拍了拍,抬头看她,等着。潇湘在榻边坐下,吹了灯,和衣躺下,背对着黛玉,闭上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睡了。”
黛玉没动。潇湘等了片刻,身后没有动静,正以为她乖乖睡下了,忽而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她没回头。衣袖又被拽了一下。
“做甚,还不快睡?”
黛玉凑近她耳边,声音细细的:“抱抱。”
潇湘翻过身,罢罢,昨日也抱了,今日依她又如何?又不是男人。将黛玉那小身子圈进来,胳膊搭在她腰上,哄孩子似的:“好了。”
黛玉却没就此安分,仰起脸,鼻尖顶着潇湘下颌,不动了,就这么顶着,带着几分等待的意味。
“你这般看我,还要做甚?”
“亲亲。”一字一顿,理直气壮。
潇湘捏了捏她后颈,已全然没了昨日的矜持,又不是没亲过,依你依你。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下,轻描淡写,转瞬即逝。黛玉摸了摸那处,将脸往上凑了凑。
“够了。”潇湘将她脑袋按回去,抵在自己颈间,“睡。”
黛玉应了一声,随即悄悄往她背上贴过去,将脸埋在她肩胛之间,轻轻喟叹一声,安心睡去。
潇湘睁着眼,看着石壁。娘亲。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心底某处,说不清是羞是恼,还是另一种,压了压,压不下去,便由它去了。窗外风过竹梢,细细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