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类别:科幻 作者:六神字数:4035更新时间:26/06/08 07:11:12

  出了正殿,桃花源的风迎面而来,带着淡淡花香。

  黛玉跟在二人身后,走了两步,忽而侧过身,悄悄拽了拽潇湘的袖角。潇湘低头看她。黛玉仰起脸,颦了颦小山眉,不说话,也不松开,只是觉得呆在潇湘附近气味舒心些,便悄悄靠了过来。潇湘顿了一下,没有甩开,只是继续往前走,由着她攥着。

  稻荷在一旁瞧见了,眼神微动,随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正此时,身后环佩叮咚,一阵香风追了上来。

  “等等我——!”碧歌小跑着赶上来,气喘吁吁地插进三人中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黛玉,满脸热切:“掌门说了,让她在宫里挑个师傅——黛玉,你且看姊姊如何?”

  “你?”潇湘斜了她一眼,啧啧道:“你自己才出师几年?”

  碧歌不服气:“出师久有什么用,重在投缘!黛玉,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投缘?”她凑近黛玉,眨了眨那双狐狸眼,满含期待。

  黛玉歪头看了她片刻,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脸颊,一字一顿道:“软。”

  碧歌:“……”碧歌捂住脸,心口一阵乱跳,随即愈发来了劲:“你看!就是投缘!黛玉,跟我走罢——”

  “碧歌。”稻荷温声开口,“黛玉灵智未开,需人悉心照料,你自己院子乱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先管好自己罢。”

  碧歌蔫了一息,随即又振作起来,转向潇湘:“好潇湘——”

  “不必看我,”潇湘淡淡道,“师姐说得有理。”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碧歌左看右看,叹了口气,最终将目光重新落在黛玉身上,可怜巴巴道:“那……我能常来看你吗?”黛玉想了想,点了点头。碧歌做势又要抱她。

  “碧歌。”这回是潇湘和稻荷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叫碧歌脖子一缩,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笑道:“说笑说笑,两位莫动气——”她悻悻地退开,却又回头,冲黛玉挤了个眼神。

  黛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明所以,随即转回头,重新攥住了潇湘的袖角。潇湘垂眸看了看那只小手,没说什么。

  碧歌走远了,环佩声渐渐消散在竹林深处。

  三人往洞府方向走,走了片刻,稻荷开口道:“黛玉暂且住我院里罢,我那边厢房空着,收拾一下便好。”

  “我院里也有空房。”潇湘不紧不慢道。两位真人洞府却在两个山头,是故有此话头。

  稻荷温声道:“你那洞府小院朝北,冬日阴寒,黛玉初来,住着不大妥当。”

  “朝北清净。”潇湘回了一句,“不受打扰。”

  “我那正好有一灶房,做些仙果仙食类的正好为她打熬筋骨。”这话不假,稻荷没事就喜欢捣弄些仙尧。

  “师妹不是最恶那烟气缭绕的吗?”稻荷追问,又添了句:“安静过头也无益,黛玉灵智初开,多些人气才好。”

  “人气太杂,反而乱她心神。整日思凡,如何修道?”

  “你还没成她师傅呢!”

  “我……”潇湘捂住了嘴。

  黛玉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之处,却又说不清是什么。须臾,她松开了潇湘的袖角,往前走了两步,在稻荷面前站定,仰头看了她片刻——随即搂住稻荷,小脸儿埋进对方胸脯,深嗅稻荷的体香。最后走回潇湘身边,重新攥住那截袖角。

  稻荷一滞。潇湘低头看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将那截被攥住的袖角,悄悄往黛玉手心里送了送。稻荷垂眸,望着黛玉那只小手攥着潇湘衣袖的模样,唇边浮起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黛玉跟着潇湘往前走,走了两步,忽而回头,望了望稻荷离去的背影,直至那缕白衣消失在视野。潇湘感觉到那一下她小手收紧,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边潇湘携黛玉御剑而起,桃花源在脚下渐渐缩成一片粉白,落英随风漫卷,缠绕衣袂。黛玉头一回站在剑上,脚下虚浮,身形微晃,潇湘侧过身,开口道:“搂住我腰便是。”

  黛玉低头想了想,俯身,两手径直往前探去——一抹温软,微微坠手,指尖陷进去一点,随呼吸起伏,好似揉在云彩里。潇湘僵了一瞬,低头一看,只见黛玉神情认真,双手捧着,浑然不知自己抓的是哪里,仰起脸,眼神干净,像是在等她夸做对了。

  “不是这里。”潇湘声音比平日哑了半分,伸手将她的手挪开,往下引到腰侧,“这才叫腰。”

  黛玉“哦”了一声,乖乖搂住,贴上去,下巴搁在潇湘肩头,狸奴似的,就此安静下来。潇湘收回手,御剑往前,目视前方,脸颊却微微发热起来——方才那一把的触感,还残在掌心里,像烫了个印子,散不去,关键是自己竟觉得有,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感?!

  风声渐大,云雾从脚下掠过。黛玉趴在她背上,鼻尖蹭了蹭潇湘颈侧,忽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潇湘猛地一颤,剑身微微晃了晃,险些失控。

  “甜。”黛玉喃喃,又舔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香。”她说得认真,像在品评什么珍馐,又舔了第三下,反复确认。

  潇湘咬紧了牙,盯着前方云海,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声音却压得极平:“别乱动。”黛玉不明所以,却也停了,将脸颊贴回颈侧,蹭了蹭,乖乖趴着。潇湘深吸一口气,御剑加快了几分。

  这洞府在桃源一山腰处,倚崖而建,崖壁本是天然青石,打磨后光可鉴人,几道灵纹顺石脉蜿蜒,入夜后隐隐发光,不需燃灯。小院分内外两进,外厅以整块寒玉铺地,踩上去微凉透骨,正中置一张乌木矮桌,桌上一只青瓷香炉,燃着不知名的灵香,烟气细如发丝,萦绕不散。靠窗一张书案,案上笔墨齐整,几卷典籍叠得端正,旁边压着一枚白玉镇纸,雕的是一支孤竹。窗外便是山崖,崖边植了两株古梅,此时未到花期,枝条虬曲,却自有一股清骨之气。内里辟了两间,南房朝阳,北房清幽,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帘,风过时竹珠轻响。

  潇湘引黛玉进了南房,房内陈设简素,一榻,一案,一窗,窗纸是上好的云母笺,透光不透影,日光透进来时,满室都是柔和的暖意。

  “你住这里。”潇湘道,“我在对面。”

  黛玉环顾四壁,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云母窗纸,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向潇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潇湘从书案最下层取出几卷书,搁在黛玉案上,展开最上面一册,指了指:“这几本先看着,山川草木,人情世故,皆在里头。”

  黛玉低头看了看,那册页上画着各色草木图形,旁边附着名称注解,她伸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眼神渐渐认真起来。潇湘看了片刻,开口道:“可饿否?”

  黛玉想了想,偏头,似乎在感受什么,随即点了点头。

  潇湘往后院方向去了,不多时端了一只小陶碗回来,碗里一些瓜果杂食,她非是稻荷,是个不懂庖厨的。

  “待你日后修仙,辟谷后便没这许多麻烦事了。”她将碗搁在案上,随口道。

  黛玉低头看了看那碗仙果,拈起一颗,送入口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一股灵力进入体内金丹。

  潇湘在一旁看着,忽而问道:“你可有意修仙?”

  黛玉抬起头。

  “现下虽非师徒,”潇湘声音平静,“传几式吐纳法门,却也无妨。修与不修,你自己拿主意。”

  黛玉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潇湘“嗯”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在竹帘前顿了顿,回头道:“书看完了搁回原处,夜里若有什么动静,唤我一声。”

  转身欲走,衣角却被轻轻拽住。

  她低头,黛玉仰着脸,两臂微微张开,眼神里是惯常的懵然,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像只还不知羞的雏鸟,就这样等着。

  潇湘处事讲究个随性而至,兴尽而返。今日这般“体贴”,黛玉已是颇为难得,再做些什么却有些出格了。

  沉默片刻,俯身,将她圈进来,轻轻抱了抱,本打算即刻松开——却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黛玉眉心落了一吻。

  唇瓣触到那片光洁时,只觉细腻温软,带着淡淡的清甜,像误触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潇湘僵了下,随即松开手,直起身,面色如常,转身出了竹帘,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回到北房,她在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眉头微蹙。她素来端方,不苟言笑,与人相处向来保持三尺距离,连稻荷也少有肢体相近,今日却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潇湘捏了捏眉心,将那念头压下去,转而想起另一桩事——昆仑山上,那断肠水明明已经入喉,却像是凭空失了效,她半点异状都未有,记忆分毫未损,连那人的眉眼都还清晰得很。她闭了闭眼,在脑中将当时情形复盘了一遍,视线落在某处,停住了。

  莫不是……黛玉?

  潇湘眉头微动,随即自失一笑,将这念头掐灭——一点仙力都无,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丫头,如何撼动得了断肠泉的药性?不过是巧合罢了。

  北房的风从窗隙透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潇湘躺在榻上,眼睛睁着,那片眉心的触感还没散,她捏了捏指尖,想将那感觉压下去,却发现那触感莫名地牵出了另一段记忆——

  也是这样一种冲动。

  也是这样事后懊悔。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彼时她与稻荷刚出师不久,金丹初成,满腔的意气无处消磨,便相约下山游历。瀛洲之大,市井江湖,妖窟魔巢,两人走马观花,倒也自在。那日途经一处山镇,镇口有擂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台上有人以一敌三,打得虎虎生风。潇湘本是不屑驻足的,却不知为何,脚步停了下来。

  台上那人,布衣草履,腰间一柄普通铁剑,算不上什么名贵兵器。身形算不上魁梧,却有种说不清的沉稳,落脚生根似的,任对面三人如何腾挪,他只守着那方寸之地,一剑一剑,干净利落。

  潇湘看了片刻,开口道:“此人招法有些意思。”

  稻荷在旁边喝着茶,笑而不语。

  擂台结束,那人跳下台,接了几枚铜板,随手揣进怀里,转身就走,神色坦然,毫无得胜后的张扬。

  不知为何,潇湘的脚步跟了上去。

  “喂。”

  那人回头,见是个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笑道:“姑娘有何指教?”

  声音温润,笑意真切,眉眼间有股子散淡的从容,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什么都记在心里。

  “与我比试一场。”

  话出口,潇湘自己也觉得莫名,她素来不屑与凡人动手,今日却鬼使神差地开了这个口。

  那人打量了她片刻,笑道:“输了可别反悔。”

  “你且赢了再说。”

  一场比试,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人剑法路数奇特,非任何门派所有,想来是自己悟出来的,招式简练却处处暗藏机锋,潇湘压着修为与他过招,起初只当是打发时间,渐渐地却打出了几分真意,眉心微蹙,周身剑意不自觉地凛了起来。

  最后那一剑,她慢了半分。

  铁剑抵在她颈侧,那人收住力道,退后半步,笑道:“承让。”

  潇湘收剑,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句。

  “纪云。”

  他将铁剑插回剑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她,目光平静。

  “姑娘呢?”

  潇湘没有答,转身走了。

  稻荷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等她走近,低声道:“输了?”

  “失手而已!”潇湘忿忿道。

  稻荷没有拆穿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意味深长,潇湘也是天赋奇佳的,虽是单比剑法,却不曾想过竟会输与他人。

  后来记不住那纪云死缠烂打,她们与纪云同路了一段,短短十余日,他风趣健谈,稻荷与他相谈甚欢,潇湘却始终淡淡的,话不多,却每次都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分别时,纪云拱手道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潇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转身离去。

  潇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半分的迟缓,究竟是怎么来的。

  后来辗转再见,再见又别,聚少离多,情根却在不知觉间,扎进了骨髓里,再也拔不出来。

  潇湘翻了个身,盯着北房的石壁。

  纪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闭上眼,将那道身影埋进记忆深处。

  竹帘那边,南房悄无声息,不知那小丫头睡着了没有。

  潇湘蹙了蹙眉,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呼吸渐渐平稳,便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