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碧池拱桥,便是内宫。
黛玉跟在二人身后,步履轻缓,眼神却忙得很。
演武场在东,宽逾数百亩,此时有数名弟子对练,剑光交错,破空声脆。场边兵器架上清一色长剑,或朴素无华,或剑身隐隐流光,皆是剑修心头之物。黛玉路过,停了一步,看那剑光,又看那弟子,不知那是何物,只觉光华好看,便多看了两眼。
正此时,对练的两名女子之一收了剑,随手抹了把额上薄汗,偏头与同伴说话——月白道袍,眉目清秀,一双柳叶眼微微上挑,眼神却温柔敦厚,毫无凌厉之气。发髻简素,发间簪一枚极小的赤金莲纹钗,腰间络子上缀三粒碧玉珠,服饰朴素却有巧思。她说话间,视线无意扫过黛玉,手中剑险些脱手,旋即敛了神色,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心里暗道——好美的人儿。
黛玉不知她是谁,只是被那剑光晃了眼,便匆匆往前去了。
藏经阁前银杏树下,有一女子坐在石凳上对着半成品道袍飞针走线,外眉细长,桃花眼内水波流转,顾盼之间风情自现。身上那袭烟霞色广袖长裙裙摆绣折枝桃花,针脚细密,花瓣层次分明,领口袖缘暗纹随光线流转隐隐生辉,忽觉得这手艺就是把那锦绣山河秀上也不足为奇。黛玉路过,那女子恰巧抬起头,桃花眼一眨,随即往黛玉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凑近同伴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对方掩口轻笑。
黛玉不明所以,茫然看了她一眼,跟上了潇湘的步伐。
回廊尽头竹林入口处,斜倚着一道身影——靛青短打,腰间随意束了根布带,脚踩厚底麻履,发髻随手挽就,斜插一根普通木簪,剑眉星目,眼神爽利,英气逼人。腰侧挂一只黑釉酒葫芦,人还未走近,酒香已扑鼻而来。那女子正仰头对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眼睛半眯,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待放下葫芦,余光瞥见黛玉,猛地噎了一下,拍着胸口咳了半天,抬头再看,眼神已是直了。
黛玉被她咳得也愣了一下,无辜的眨了眨眼,随即跟着二人拐入竹林小径。
竹林深处,幽篁夹道,林影婆娑,地上碎光点点。小径蜿蜒,径旁灵花异草随意栽种,随便一株放到外头皆是价值连城之物,此处却只当寻常摆设。黛玉走得愈发慢了,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细看,伸手摸摸这株不知名的灵花,俯身嗅嗅那丛散着微光的奇草,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径旁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冰魄莲,通体莹白,花心隐隐透着蓝光,散着丝丝寒意。黛玉俯身凑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花瓣——“哎!那可碰不得!”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急切。话音未落,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已从竹间小径转了出来——大红对襟短襦石榴裙,领口开得极低,隐约可见雪白一片。眉如新月,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细长妩媚,发间插满颜色各异的绢花,手腕各色玉镯叮当作响,走得风风火火,裙摆带起阵阵香风。
她疾步走来,一把护住那盆冰魄莲,正要开口训人,抬起眼来——却僵在了原处。那双狐狸眼慢慢睁大,随即又慢慢弯起来,眼神里的光比那冰魄莲还要亮上三分,将黛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圈,半晌,喃喃道:“这……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话音未落,那冰魄莲已被随手搁到一旁,也不管那是价值数枚玄品灵石的珍稀灵植,张开双臂便往黛玉身上扑去。
“哇——!”她将黛玉结结实实抱住,脸贴着那雪白的颈侧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软的,还香,天底下怎有这样的人!”黛玉被她抱得结实,既不挣扎,也不吵闹,只是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又抬眼看向潇湘,神色茫然,像是在问:为之奈何?
碧歌不管不顾,又蹭了蹭,顺势仰起头,近在咫尺地打量黛玉的脸,越看越移不开眼,喃喃道:“这眉,这眼,这唇……老天爷也忒偏心了些,随手一捏就捏出这么个尤物来——”“碧歌。”稻荷淡淡开了口。
碧歌充耳不闻,已开始细细端详黛玉的发丝,喜道:“头发也好,乌润润的,比我那支天品玄铁簪还要——”“碧歌。”稻荷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温柔,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东西。
碧歌这才抬起头,冲稻荷咧嘴一笑:“稻荷你们回来啦!这是哪里寻来的小可人,能不能给我——”话未说完,潇湘已伸手,捏住她的衣领,不动声色地将她从黛玉身上揭了下来,像揭一块牛皮糖,费了些力气。碧歌双脚离地,依依不舍地回望着黛玉,两只手还往前伸着:“再让我抱一下,就一下——”“够了。”潇湘将她搁到一旁,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碧歌落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撇了撇嘴,随即又转头去看黛玉,眼神里的光丝毫未减,压低声音悄悄问稻荷:“稻荷,这位姑娘是谁呀,怎从未见过,莫不是哪路仙女下凡——”稻荷还未开口,黛玉已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碧歌一眼,随即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发间一朵鲜红的绢花。
“美。”她说,语气认真,一字一顿。
碧歌愣了一息,心口莫名发热,捂住胸口,“咕唧~呃啊~”潇湘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罢。”稻荷看丫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安慰到:“这是碧歌,人不坏,就是忒好颜色了些,嘴也有点碎。”走走停停,终是到了正殿口。见掌门前,稻荷扫了眼黛玉身上那件松垮外袍,随口道:“换身衣裳罢。”说着已将备用道袍取出,抖开来搭在黛玉肩上。
潇湘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展开来在黛玉面前比了比,语气平淡:“这件料子软些,穿着熨帖。”稻荷温声道:“我那件更合身些。”“合身?”潇湘轻描淡写,“师姐许是忘了,侬地身段比黛玉高上不少。”“师妹倒是记性好。”稻荷微微一笑,“只是我那件领口宽裕,穿着自在。”潇湘唇角微动,没接话。
黛玉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看这件,又看看那件,伸手各摸了摸料子,随即竟将两身衣裳各取了一件——稻荷那件挑了里衬,潇湘那件选了外裳,叠在一处,抱得认真。两人皆是一滞,随即相视,苦笑道:“真不知你是心无旁骛,还是大智若愚。”黛玉抬起头,眼神干净,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身上新衣,满意地点了点头。
稻荷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转身道:“走罢。”潇湘跟上,抿了抿薄唇,到底没说什么。
正殿门扉半掩,透出一缕檀香。稻荷抬手叩了叩门框,里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罢。”三人入内,正殿陈设简素,案几上摆着几卷未翻完的典籍,旁边压着一盏将熄的香炉,烟气袅袅。上首圆椅上斜倚着一道身影,云青道袍,发髻半散,手里把玩着一柄如意,正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桃林出神。此即芙蕖宫掌门,霁川。
“回来了。”她头也未回,语气如叙家常,“此去昆仑,可还顺遂?”“劳掌门挂怀,一切顺遂。”稻荷答道,顿了顿,“只是……带回来一个人。”霁川这才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黛玉身上——她手中如意顿了一顿,随即慢慢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片刻,唇角不由自主弯了起来,轻轻“哟”了一声。“这是哪里来的?”稻荷将昆仑山之事简略说了,略去细节,只道是在断肠泉附近寻到的,灵智未开,无处可去,便暂且带了回来。
霁川听完,也不细问,只是又将黛玉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只是寻常人见了好看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那种神情,随即抬手一挥,语气随意道:“按你们的心思来就好,先在宫里住着,算咱们芙蕖宫的贵客。若是日后有意留下,便在宫里挑个师傅。”说着顿了顿,眼神在稻荷潇湘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颜色这样好的,谁不喜欢呢?也不必我来操心。”稻荷轻咳一声,潇湘面色如常,只是呆毛微微动了一动。
黛玉站在原处,对这番话半懂不懂,只是见霁川看向自己,便也认认真真回望过去,眼神干净,毫无怯意。霁川被她这样看着,倒是一时失笑,招了招手以表亲近:“可有名否?”“黛玉。”“黛玉…好名字!这么说来,你便在这宫里小玉了。后山还关着个混世魔王,是咱宫里的大玉。”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重新斜倚回椅背上,把玩着那桌上的玉如意,对潇湘二人说道:“等泄玉闭关出来,定要快活不少,总总念叨我们这些老古板不陪她顽,且让黛玉对付她去吧,也好让我省省心!”稻荷二人眉头一阵黑线,泄玉那小猢狲,闭了三年关总算要出来了,哎,这芙蕖宫又安生不了了。
三人退出正殿,殿门重新合上,檀香随风散出半缕。
黛玉回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潇湘,开口问道:“她,谁?”“掌门。”潇湘道。
黛玉点了点头,将这两个字收入记忆,随即又问:“掌门?”潇湘沉默片刻,道:“管事的。”黛玉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跟上二人步伐,往竹林深处走去。
稻荷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弯,低声道:“日后你来管她,是不是也要唤你一句潇湘掌门?”潇湘瞥了她一眼,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