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山主峰,云海平台。
三年一度的玄清论道会,于今夜正式开宴。
云海之上,万盏灵灯高悬,光华如昼。平台四周阵纹流转,云气翻涌,远处可见灵舟穿梭于山峦之间,宛若星河横渡。仙乐自玉台深处缓缓传来,声声清越,与夜风相和,令人恍然有置身九天仙宫之感。
天下正道各宗掌门、长老、亲传弟子皆已入席。席间灵果罗列,仙酿盈杯,谈笑声此起彼伏,看似一派祥和盛景,实则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寒暄之中,都暗藏着试探与锋芒。
青华山近年声势渐盛,而云裳仙子此次闭关而出,更是修为再进一步。今夜这一场盛宴,说是论道会前的接风宴,实则亦是各方势力重新衡量青华山分量的场合。
便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云海平台入口处忽然安静了一瞬。
云裳仙子来了。
她身着一袭雪白峰主长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她步伐不疾不徐,神色淡然,仿佛周遭无数惊艳、敬畏、探究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林渊随在她右侧,玄衣束身,眉目沉静。与三年前相比,他身上少了几分少年锋芒,多了几分深藏不露的沉稳。只要稍有眼力之人便能看出,此子气息内敛,根基极稳,绝非寻常弟子可比。
苏玲珑则走在云裳左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纱裙,腰间束着银白流苏,行走时裙摆如水波轻漾,明艳之中带着几分灵动。她一向擅长交际,刚一入场,便已有不少熟识的修士含笑起身招呼。
“师姐这次出关,风头可比从前更盛了。”苏玲珑偏头看向云裳,语气轻快,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今夜过后,不知又有多少年轻俊杰要为师姐神魂颠倒。”云裳仙子淡淡一笑。
“你若再打趣我,待会儿敬酒便都交给你。”苏玲珑顿时轻哼一声。
“师姐惯会拿我挡酒。”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云裳右侧的林渊。
林渊正微微低头,与云裳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旁人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云裳原本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非苏玲珑一直留心,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口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笑着向迎上来的几位长老回礼。
三人入席之后,云裳仙子居于主桌中央,林渊与苏玲珑分坐左右。
宴席开始后,各宗掌门陆续上前敬酒。云裳仙子应对从容,话语不多,却句句恰到好处。既不失青华山主峰之尊,也不给旁人过分亲近的机会。
“云裳峰主闭关数载,如今气息愈发圆融,只怕离那一步也不远了吧?”一位玄阳宗长老含笑试探。
云裳仙子举杯,神色平静。
“道途漫漫,不过略有所得罢了。比不得玄阳宗这些年声势鼎盛,门下弟子个个锋芒惊人。”一句话轻轻带过自身修为,又将话题推回对方宗门。那长老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抹忌惮。
林渊静静坐在一旁,替云裳斟酒、递盏,动作自然周到,没有半分逾矩。
可唯有极近的人才能察觉,他递过酒盏时,指尖曾在杯沿轻轻一停。
云裳垂眸看了一眼。
杯中酒色清透,灵气浓郁,并无异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酒盏时,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林渊的手背。
像是回应,也像是提醒。
苏玲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那点酸涩又悄然泛起。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师姐的清冷,也习惯了林渊对师姐近乎本能的维护。可偏偏正因为太熟悉,她才更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寻常师徒的界限。
外人看不出。
可她看得出。
那不是敬畏,也不是依赖。
是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之后,才会有的克制与小心。
席间,云裳仙子夹了一筷灵玉笋,放到林渊面前的小碟中。
“这几日奔波辛苦,多用些。”语气依旧平淡,却不似对旁人那般疏离。
林渊低声道:“多谢师尊。”苏玲珑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旋即又笑着饮下一口。
酒入喉时,她眉心忽然轻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酒……
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她低头看向杯中残酒。酒色仍是清澈的,灵气也没有紊乱,甚至比寻常灵酒还要醇厚几分。若非她天生对灵药气息敏锐,方才那一瞬极淡的阴寒之意,几乎会被完全掩盖过去。
苏玲珑眼底笑意微敛。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看向四周。
主桌之上,所有酒盏皆由青华山弟子统一奉上,按理不该有问题。可今日宾客众多,各宗带来的随从、侍者混杂其间,若真有人想借此动手,也并非全无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杯酒原本并不是她的。
方才东极岛长老上前敬酒时,侍者曾重新添酒。那盏酒,本应先递给云裳。
是苏玲珑笑着替师姐挡了一杯。
想到这里,她眸色微沉。
有人在针对师姐。
宴至中途,东极岛一位灰袍长老忽然起身,举杯笑道:“今日得见云裳峰主与玲珑仙子并立,实乃我等幸事。青华山双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本座敬二位一杯。”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苏玲珑抬眸看向那长老。
对方面上带笑,神色和善,似乎只是寻常敬酒。可不知为何,苏玲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几分审视。
她刚要开口,云裳仙子已淡淡举杯。
“长老客气。”苏玲珑心中一紧,忽然笑着起身,先一步将自己杯中酒饮尽。
“师姐今日已饮了不少,这杯便由我代了。”说罢,她不等众人反应,已将另一杯酒也接了过去。
云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玲珑。”苏玲珑回头冲她一笑,依旧明艳张扬。
“师姐放心,我酒量好得很。”酒液入喉的一瞬,她脸上的笑意几乎僵住。
那股阴寒之气比方才浓烈数倍,像一条细小冰蛇顺着喉间钻入经脉,转瞬便没入丹田深处。与此同时,她体内原本温和流转的灵力骤然一乱,竟像被某种无形之火点燃,阴寒与灼热同时爆发。
苏玲珑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若她当场倒下,宴席必乱。若对方还有后手,师姐与林渊都会被卷入其中。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仍旧含笑与四周宾客寒暄。只是脸色渐渐泛红,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
林渊最先察觉异常。
“师叔?”苏玲珑抬眸看他,想说无事,可唇色已经开始发白。
云裳仙子也终于发现不对,立刻起身。
“玲珑,你怎么了?”苏玲珑张了张口,却忽然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
林渊瞬间掠至她身旁,一把扶住她。
下一刻,苏玲珑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水蓝衣襟。
全场死寂。
随即哗然骤起。
“有毒!”“怎么回事?青华山的宴席上竟有人下毒?”“先封锁平台!”“莫要乱动酒盏!”云裳仙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抬手一挥,寒霜般的灵力瞬间笼罩主桌,所有酒盏、碗碟、灵果尽数被封于冰晶之中。
“青华弟子听令,封住云海平台,任何人不得擅离。”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青华山长老立刻起身领命。
东极岛那位长老脸色微变,旋即沉声道:“云裳峰主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我等宾客?”云裳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淡如霜。
“是否怀疑,查过便知。长老若心中无鬼,何必急着开口?”那长老面皮一僵。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林渊却无暇理会这些。他扶着苏玲珑,只觉她身上时冷时热,体内灵力乱成一团。更诡异的是,一缕阴寒毒息正不断侵蚀她的经脉,而丹田深处却又像有阴火被强行引燃,二者彼此冲突,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师尊,师叔撑不了太久。”云裳仙子眸光一沉。
“带她去静室。”林渊点头,抱起苏玲珑,随云裳迅速离席。
身后宴席彻底乱作一团,各派长老或惊疑、或戒备、或暗中传音。原本华美庄重的玄清盛宴,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藏在繁华之下的锋利暗影。
静室之中,阵法迅速开启。
云裳仙子亲自布下隔绝禁制,随后按住苏玲珑腕脉,灵力探入。片刻后,她脸色愈发难看。
“幽冥散。”林渊眸色微变。
幽冥散乃阴毒之物,入体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潜伏于经脉之中,一旦遇到特定灵引,便会引燃修士体内阴火。中毒之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经脉寸断,神魂受损。
这种毒极难察觉,且用法阴狠,绝非寻常宗门手段。
苏玲珑躺在榻上,意识已经半昏迷。她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唇边仍有血迹残留。可即便如此,她仍死死攥着云裳的衣袖,像是还有什么话未曾说完。
云裳俯身,声音低了几分。
“玲珑,你想说什么?”苏玲珑艰难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却仍勉强看向她。
“酒……原本是给你的……”云裳神色骤然一凝。
林渊也猛地抬头。
苏玲珑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毒息再次翻涌,她身体猛地一颤,鲜血从唇边溢出。
“别说了。”云裳握住她的手,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与心疼。
“我知道了。”林渊沉声问:“可有解法?”云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取出几枚丹药喂入苏玲珑口中,又以灵力强行护住她心脉。可片刻后,那几枚上品灵丹竟只压住了毒势片刻,很快便被阴火焚化。
云裳闭了闭眼。
“幽冥散本身不难压制,难的是她体内阴火已被引动。寻常丹药只能护心,无法平衡阴阳。若三个时辰内无法中和毒火,她的经脉会先一步崩裂。”林渊皱眉。
“需要什么?”云裳看向他。
这一眼极复杂。
有担忧,有犹豫,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沉重。
“至阳之力。”林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想救治必须先除去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