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执法堂众人走出了江宁的洞府。
就像是来时那样，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然后在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的暗中注视下……
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带着欢声笑语离去。
唯独不同的是，昨夜那股轻松惬意的心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埋藏于众人内心，绝不会轻易暴露出来的同仇敌忾。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打上了一层灼热的光辉。
——如同正在燎原的星星之火。
……
而在执法堂众人离去后。
江宁趺坐在洞府外的空地上，与坐在对面的曹无愧饮着灵酒。
曹无愧是极少饮酒的。
或者说，从前那个陪他一同饮酒的人，已经成了一堆干枯的白骨。
再也没有人可以酿制出曹无愧最喜欢的灵酒。
同样也无法再回到那些只能存在于他记忆中的过去。
从那之后，曹无愧就再也没饮过酒。
只是昨夜，他终究是破例了。
曹无愧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江宁似乎对五大仙门抱有一种澹澹的不屑。
那是一种不太容易用言语来形容出来的感觉。
自始至终，江宁都跟那些因受到压迫，或被断绝了上升通道而仇视五大仙门的散修不同。
他的思想并不激进，更没有极端的色彩。
反而像是在客观的描述一种事实。
江宁在昨夜是这样问他的——
“在这个世上，规则从来都只有一条，那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语言来粉饰现实，也难以遮掩世人的本质。”
“凡人与修仙者的区别，只在于修仙者拥有了更强的力量。”
“同理，无传承的散修与正统的仙门弟子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双方的实力差距。”
“如果有一天，散修中出现了一批强者，推翻了五大仙门的垄断统治。”
“你认为，他们是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弱者，还是……”
“自己坐上那名为‘特权’的宝座？”
面对江宁犀利的提问，曹无愧思考了很久。
但很快，他便长叹一声，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曹无愧知道，江宁的意思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他阐明自己的思想。
——与其日后令其伤筋动骨，不如直接挖了他们的根。
这是一条曹无愧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甚至遥远到令他这种“理想主义者”都难以看到终点。
所以，曹无愧理所当然的拒绝了。
江宁对此并不介意。
反而提出了另一个符合曹无愧承受范围，或是他早已设想过的出走计划。
于是，曹无愧稍作犹豫便答应了。
他大致察觉到了江宁的意图。
先提出一个看上去完全不可能达成的未来。
再提出一个看上去颇有几分可行性的计划。
曹无愧自然会选择第二个。
但是，他不在乎。
曹无愧早已看透了五大仙门的本质。
只是因为还对循道宗存有一丝幻想——万一她回来找他呢？
可江宁给他带来的事实与真相，却像是一把锋锐的钢刀，狠狠的斩断了他的最后一点犹豫。
在此之后，曹无愧终于下定决心，对昨夜来此的执法堂众人，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以及，用他自己的名义，提出了江宁的出走计划。
这是曹无愧第一次从跟随自己的兄弟姐妹们的脸上，看到了好似“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
在场的所有人，毫无疑问对曹无愧的境遇，感到无比的愤怒。
但除此之外，曹无愧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从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还愿意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循道宗。
执法堂众人很多都是被曹无愧救下性命，然后在他的庇护下加入了循道宗。
例如许靖、程除恶、郑务尽等人。
甚至有一部分执法堂队员，干脆就是被曹无愧从凡间捡回来，从小养大的孩子。
像是杜根绝、杜根灭两兄弟，皆是如此。
大家之所以不愿意离开循道宗。
不是因为对循道宗有多么忠诚，更不是怕被循道宗秋后算账。
只是单纯的因为曹无愧还愿意留下来。
所以，他们也就愿意留下来。
而如今，曹无愧的道侣被五大仙门的人残忍杀害，甚至被分尸抛于荒野。
再加上曹无愧也彻底对循道宗失望，打算脱离循道宗的掌控。
执法堂众人终于不必再勉强自己，继续去当循道宗的鹰犬、走狗。
所有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下来。
甚至性情偏激冲动者，还要曹无愧亲自安抚，才没有当晚就打回循道宗送死。
等到这时，江宁突然让林婉清端出了专门制作的月饼。
然后趁机讲出“中秋佳节，家人团圆”的寓意。
尽管在场众人完全不知道江宁口中的“中秋节”是什么地方的民俗节日。
可江宁所讲的那些故事，无疑令众人心中本就因曹无愧的境遇而挑起的怒火，燃烧的更加猛烈。
曹无愧猜出了江宁的用意，却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同样隐藏着难以释怀的愤恨。
昨夜的沉闷气氛，作为一场“友人小聚”而言，显然是失败的。
但对于成立“反五大仙门统一战线”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那个时候，江宁望着夜空中圆如玉盘的太阴星，仿佛有感而发一般，忽然讲起了关于“中秋节”的故事。
这让执法堂众人内心愤怒之余，更加坚定了为曹无愧报仇的信念。
顺带着也斩断了那可能存于众人心中的犹豫与踌躇。
毕竟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江宁的出走计划，却也有一小部分人想要韬光养晦，静待时局变化。
不能说那些执法队员想法有错。
只能说五大仙门，尤其是循道宗的威压太甚。
这导致他们对看似面面俱到，实则一步也不能出错的出走计划，心中抱有本能的顾虑。
可江宁的那一番话，却轻易的挑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以至于那时心中的担忧，都被同仇敌忾的愤恨所覆盖。
最终，不再期待有任何退路，只有向死而生的勇气。
曹无愧不知道江宁的“有感而发”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但不管是什么，都证明着江宁有着“领导者”的魅力。
或者说，他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自始至终都将这些看在眼里的林婉清，同样有这种感觉。
就像是江宁之前有一次随口对她说的那样。
“同样是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讲出来，便会给人不同的感觉。”
“或奋斗上进，或同仇敌忾，或忍辱负重……”
“这些只取决于一个合格的‘演讲者’，希望‘听众们’听到的是什么。”
“言语之间，抑扬顿挫，情感表达，都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人们口中的那些‘极有个人魅力’的人，一定是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人。”
“因为语言的艺术，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好用。”
林婉清坐在一旁，看着江宁与曹无愧沉默的饮着灵酒。
上午的阳光倾洒下来，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天空的云层随风而动，遮掩了一部分阳光。
有那么一瞬间，林婉清忽然感觉江宁的气质，仿佛发生了变化。
一半被光明所照耀。
一半被昏暗所笼罩。
半明半暗的光影，映照得他好似另一个世界的人。
“敬不屈的我们，也敬勇敢的灵魂。”
江宁抬首望向天空，忽然展露笑容，举杯相邀。
“饮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