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镇

类别:科幻 作者:六神字数:8013更新时间:26/05/30 02:01:23

  第十三章,入镇

  清水镇比莫云想象的要大。

  从山脊上往下看的时候,他只看到一片灰黄色的废墟——倒塌的房屋、碎裂的街道、横七竖八的车辆残骸,和末日废土上任何一处废墟没有区别。但真正走进来之后,他才发现这片废墟是有骨架的。镇子外围是一圈用钢筋和混凝土块垒起来的矮墙,矮墙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只到莫云的胸口,但它连绵不断,把整个镇子圈在里面,只在南面和北面留了两个缺口。矮墙后面是建筑——不是完整的建筑,而是那些在末日降临中没有完全倒塌的、被加固过的、被人改造成堡垒的建筑。有些房子的屋顶被掀掉了,但墙体还在,墙面上被凿出了射击孔。有些房子的一楼被填满了碎石,只留下二楼以上的空间,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有些房子之间被搭了天桥,用木板和铁皮连接起来,人在上面走,下面的人看不到。

  有人在矮墙后面走动。不是丧尸,是人。他们的动作不像莉莉那样快而警觉,也不像小禾那样沉而有力,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的、带着某种莫名自信的慢。这种慢在末日废土上很罕见。在末日废土上,慢意味着安全。只有当你确定周围没有危险的时候,你才敢慢下来。这些人很慢,说明他们认为这里很安全。

  莉莉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浅棕色的眼睛盯着矮墙上那些走动的人影。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着节奏,一下接一下,比平时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莫云趴在她旁边,身体贴着地面,从墙体的裂缝里往外看。裂缝很窄,只能看到矮墙上的一小段,但那一小段里就有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的不是制服,是各种末日废土上常见的衣服拼凑起来的混搭。腰里别着刀,其中一个男人背上还背着一把弩,弩箭的箭筒挂在腰侧,里面插着七八支箭。

  小禾在莫云的另一侧,她的强化系异能已经在体内运转了,骨骼密度提升到了正常值的五倍,不是要战斗,而是为了压低身体——体重大了,趴在地上更稳,不会因为紧张而发出细碎的声响。禾苗趴在莫云身后,她的身体被莫云和小禾挡在后面,从矮墙的方向完全看不到她。秦幼没有趴着,她靠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右手举在前面,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张开,空间系的银色能量在她的指尖若隐若现,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的雾气。她在准备一扇门。如果被发现,如果需要逃跑,她能在零点五秒内打开一扇通往山脊另一侧的门。

  “巡逻的人。”莉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莫云能听到,“以前没有。周泰来了之后才有的。三个人一组,每半个小时换一班。南门和北门各有一组,镇子里面还有两组。他们不只是防外面的人进来,也是防里面的人出去。”

  莫云看着矮墙上那三个人。他们的步伐很慢,眼睛看着镇子外面的方向,但那种看不是警戒的看,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看。他们不认为会有人来。或者说,他们认为即使有人来了,也不会有任何威胁。

  “周泰有多少人?”莫云问。

  莉莉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后来镇子外面的人不断加入,现在至少有三四十个异能者。不是每个人都有战斗异能,有些人的异能是辅助型的,但在战斗中也用得上。三四十个异能者,等级从LV.1到LV.30都有。周泰本人至少LV.50以上,具体什么类型没人知道。”

  三四十个异能者。一个至少LV.50的首领。四个LV.10的队友。莫云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算术题的答案是不建议打。但他没有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因为战斗从来不是一道算术题。LV.50打LV.10,数值上是碾压的,但异能者的战斗不只看等级。类型克制、战斗经验、地形利用、团队配合、心理战术——这些因素在真正的战斗中往往比等级更重要。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打算从正面打。

  “先摸清楚镇子的情况。”莫云说,“多少人,什么异能,什么等级,周泰住在哪里,他手下的核心战力有哪些。全部摸清楚之后,再定计划。秦幼,你的门能在镇子里面开吗?”

  秦幼想了想,伸出左手,银色的雾气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光点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我可以把一个能量锚点送进去,但距离不能太远。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镇子里面,直线距离大概两百米。我能把锚点送到那个位置,但锚点的信号会很弱,撑不了多久。”

  “够用了。”莉莉从墙后面缩回来,蹲着,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来,反复了三次,像是一种她自己在做的、不需要思考的、只是在确认刀还在的仪式。“我们从南门进去。南门的守卫比北门少,巡逻的间隔也比北门长。进去之后,先找地方藏起来,天黑之后再行动。秦幼,你把锚点放在镇子南边的那栋三层楼里——就是屋顶有天线的那栋。那栋楼是末日降临前镇上的邮局,结构比其他房子结实,周泰的人应该会用它做仓库或者哨所。锚点放进去之后,我们等到天黑,你开门,我们直接进去。”

  秦幼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左手掌心的银色雾气比之前更浓了。她的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像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物体一样地移动着,每移动一寸,银色的雾气就浓一分,那个针尖大的光点就从模糊变得清晰一分。她的额头上有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精确。把一个能量锚点送到两百米外的指定位置,对LV.10的空间系异能者来说难度不大,但要在不被任何人的异能感知到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需要的就不是等级,而是控制力。精确到毫米级的控制力。

  银色的光点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个稳定的、发光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一样的球体。球体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秒钟,然后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失,而是突然地、像一个被关掉的灯泡一样地消失了。但莫云的惩戒之触能感觉到它——那颗星星没有消失,它只是离开了秦幼的指尖,以莫云无法理解的方式穿过了两百米的距离,穿过了矮墙,穿过了街道,穿过了那栋三层楼的墙壁,停在了三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的天花板下面。

  “好了。”秦幼睁开眼睛,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锚点能维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内,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开一扇门,直接到那个房间。”

  五个人从矮墙后面撤了回来,退到山脚下的一片枯死的灌木丛中。灌木丛不高,最高的也只到莉莉的腰部,但足够密,从远处看就是一片灰褐色的、没有生命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荒草。五个人蹲在灌木丛中,围成一个圈,背包放在中间,罐头和饼干从背包里拿出来,分着吃。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因为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高速运转,都在想同一件事——天黑之后。

  时间过得很慢。莫云蹲在灌木丛中,看着天边那片灰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末日废土的黄昏来得很快,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快,而是像有人在天空的开关上拧了一下,光线从灰黄色变成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一种没有任何颜色的、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他看着那片黑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墨汁被缓缓倒在了一张白纸上,黑色向四周扩散,吞噬了所有的光。

  秦幼站起来,左手举在前面,掌心朝前,五指张开。银色的雾气在她的掌心凝聚、旋转、展开,比白天的那扇门更大、更亮、更稳。雾气在黑暗中发出银白色的光,把周围几米内的地面照得像月夜下的雪地。门里面不是银色的雾,是黑暗,是一种比周围的黑暗更深、更浓、更沉的、像一口深井一样的黑。

  莉莉第一个走进去。小禾第二个。禾苗第三个。秦幼第四个。莫云最后一个。他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银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短暂的光痕,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转瞬即逝。

  门的另一边是黑暗。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种有层次的黑——窗户的位置比墙壁的位置亮一些,门缝的位置比窗户的位置亮一些,天花板上那根垂下来的电线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灰色的蛇。莫云站在黑暗中,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不是他让它亮的,是惩戒之触自己的反应。这栋楼里有异能者的痕迹。不是现在,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待过,用过异能,异能残留的能量像指纹一样附着在墙壁、地面、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惩戒之触能感觉到那些指纹——不是读懂它们,而是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墙上别人留下的手印。

  莉莉已经摸到了窗户旁边,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看。窗外是一条街道,街道上没有灯,但月光——如果末日废土上那种灰黄色的、像得了黄疸一样的天光也能叫月光的话——把街道上的轮廓勾勒了出来。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建筑的墙壁,有些墙壁上有门,有些墙壁上有窗户,所有的门窗都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街道上有人。不是巡逻的人,是一个单独的人。一个男人,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

  莉莉从窗户边缩回来,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一个人。不是巡逻的,可能是出来买东西的,也可能是从谁家出来的。他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同伴。可以抓。”

  莫云点了点头。他伸出右手,戒尺在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不是在意识深处的工具库里,而是在真实的手心里。木头做的,深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长度大概四十厘米,宽度四厘米,厚度不到一厘米。戒尺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没有能量波动,它就那样安静地、像它一直都在那里一样地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戒尺握紧,贴在右手小臂的内侧,用袖子盖住。然后他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着那个男人从街道上走过来。

  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脸上有胡茬,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的人。他走路的姿势很松弛,肩膀垂着,腰塌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鞋子走。塑料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瓶碰撞一样的声音。

  男人从莫云藏身的那栋楼门口走过的时候,莫云推开了门。

  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大得像一声闷雷。那个男人猛地停住脚步,半睁半闭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映出莫云十二岁的、瘦小的、从门后闪出来的身体。他看了一眼莫云的脸,又看了一眼莫云空空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松弛,从松弛变成了不屑。

  “小孩?”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没睡够的烦躁,“你从哪来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

  莫云没有滚。他朝那个男人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人。右手垂在身侧,戒尺被袖子盖着,看不到。男人看着莫云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孩听不懂人话。

  “我说了,滚。”男人的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不是要拿武器,而是要用那只手把莫云推开。他的手朝莫云的肩膀伸过来,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挡路的狗。

  莫云侧了一下身。男人的手从他的肩膀旁边擦过去,没有碰到他。在侧身的那一瞬间,莫云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袖子从戒尺上滑落,戒尺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戒尺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臀部。

  不是打,是放。戒尺的尺面平整地贴合在男人的右臀上,没有抬起来,没有落下去,只是贴在那里。但惩戒之触的能量从戒尺的尺面涌了出来,不是通过打击释放的能量,而是通过接触释放的能量。能量从戒尺涌进男人的臀部,沿着他的脊椎向上,经过腰椎的时候他的腿软了,经过胸椎的时候他的腰塌了,经过颈椎的时候他的头低了下来,他的整个人像一堵被从底部抽走了砖块的墙,从下往上地、一层一层地坍塌。

  男人的膝盖弯了。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垂下来,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几个罐头,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不是不能动,而是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间放松了,像一个人在一场漫长的紧张之后终于被允许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莫云用左手扶住了男人的肩膀,慢慢地、有控制地把他放倒在地上。男人的后脑勺枕着碎石,眼睛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他没有昏迷,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的眼睛能看到莫云的脸,他的耳朵能听到莫云的声音,但他的身体在惩戒之触的能量中完全瘫痪了。

  莉莉从门后闪出来,蹲在男人身边,短刀的刀尖抵在男人的喉咙上。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知道,如果他喊,刀会割断他的气管。

  “你叫什么名字?”莉莉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

  男人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莉莉的脸。他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的声音从“嘶嘶嘶”变成了“呃呃呃”,然后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样的字。

  “赵……赵磊。”

  “赵磊。”莉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清水镇的人?”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眨眼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惩戒之触的麻痹效果在他的体内正在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莫云预想的慢得多——不是因为他的等级高,而是因为惩戒之触在通过戒尺释放的时候,麻痹效果的持续时间比用手掌释放长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是。”赵磊的声音从含混变得清晰了一些,“我是周爷的人。”

  周爷。不是周泰,是周爷。这个称呼让莉莉的刀尖往前推了一毫米。赵磊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色的线,血珠从线上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发光的珠子。

  “周爷住在哪里?”莉莉问。

  赵磊的眼睛看着莉莉的刀尖,又看着莉莉的脸,又看着站在旁边的莫云。他的目光在莫云的右手上停了一下——戒尺已经被莫云收回工具库里了,右手掌心里只有那条金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纹路。赵磊盯着那条纹路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规则型。”赵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含混的、带着没睡够的烦躁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声音,“你是规则型。你打了我,你用规则型打了我,我的异能消失了。不是被压住了,是消失了。我的体内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莫云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右手放在赵磊的额头上,金色纹路在赵磊的额头上像一枚被烙上去的印章。惩戒之触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麻痹的能量,而是另一种更精细的、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一样的能量。那些丝线从赵磊的额头进入他的身体,沿着他的神经网络向各个方向延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体内翻找着什么。

  赵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莫云的惩戒之触在他的体内找到了他的异能。那个异能蜷缩在他的尾椎附近,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在惩戒之触的能量丝线碰到它的时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缩得更紧了。

  莫云的惩戒之触告诉了他关于这个异能的一切。强化系,F级,LV.6。能在短时间内将皮肤硬度提升到正常值的十倍,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盔甲。等级不高,品级不高,但很实用,尤其在近身肉搏中。

  “周爷住在哪里?”莫云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戒尺在他右手手心里又出现了,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赵磊看着那把戒尺,又看着莫云的脸,又看着莫云右手掌心那条金色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说了。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懦弱。一个懦弱的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力量时,唯一的选择就是服从。

  “镇子中间的广场旁边。”赵磊的声音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周爷住在广场旁边的那栋白房子里。白色的,两层的,门口有两根柱子。很好认。”

  莉莉的刀尖从他的喉咙上移开了。她看了莫云一眼,莫云点了点头。莉莉把短刀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那几个罐头、那瓶水、那包压缩饼干,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赵磊躺在地上,看着莉莉把他的东西装进她的背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莫云手里的戒尺,又把嘴闭上了。

  秦幼的银白色雾气在空气中展开,一扇门在街道的中央打开了。门里面不是黑暗,而是山脚下的那片枯死的灌木丛。莉莉第一个走进去,小禾第二个,禾苗第三个,秦幼第四个。莫云最后一个。他走进门之前,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还躺在地上,惩戒之触的麻痹效果正在消退,他的手指已经能动了,他在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你现在的异能已经恢复了。”莫云说,“我刚才没有废掉你的异能,只是暂时压住了。你现在可以站起来,走回去,告诉周爷,有人来了。你也可以不告诉。你自己选。”

  赵磊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莫云,莫云已经走进了那扇银白色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像一朵花在夜间合拢了花瓣,银白色的雾气消散在黑暗中,街道上只剩下赵磊一个人,躺在碎石地面上,脖子上有一道已经不再流血的细细的伤口,身边有几个罐头滚过的痕迹,和一包已经被踩碎的压缩饼干。

  他坐了起来。他的异能在他的体内缓慢地、像一条冬眠后苏醒的蛇一样地蠕动着,皮肤硬度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把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恢复了硬度的皮肤在月光下反射出的暗淡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朝镇子中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了,他的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在恢复了硬度的皮肤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白色的印痕。

  山脚下的灌木丛中,五个人围坐成一个圈。月光——那种灰黄色的、病态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一种不健康的、像得了黄疸一样的颜色。但没有人注意自己的脸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莫云身上。

  “周泰住在镇子中间的广场旁边。”莫云说,“一栋白色的、两层的房子,门口有两根柱子。房子周围有多少守卫,周泰的异能是什么类型、什么等级,赵磊没有说。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敢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假设最坏的情况——周泰的等级至少在LV.50以上,房子周围的守卫至少有十个,每个都在LV.10以上。”

  小禾的强化系异能在体内自动运转了一下,骨骼密度在零点几秒内飙升到了十五倍——LV.10的强化系能达到的最高值——又降了回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十个LV.10以上的守卫,加上一个至少LV.50的周泰。我们五个人,四个LV.10,一个LV.10的惩戒之触。打不过。”

  “正面打,打不过。”莫云说,“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打。我们的目标是——”

  “杀人。”莉莉说出了那个词。不是愤怒地说,不是仇恨地说,不是任何带着强烈情绪的方式说。她只是很平静地、像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样地说出了那两个字。杀人。杀周泰。

  “我的惩戒之触对周泰有没有用,我不知道。”莫云说,“他的等级比我高太多,惩戒之触的能量可能会被他的异能抵抗,就像莉莉的冰系最初抵抗我的惩戒之触一样。但莉莉的冰系只有LV.3的时候都能抵抗一部分,周泰的LV.50以上,大概率能完全抵抗。所以我的惩戒之触不能作为主攻。”

  “那什么能作为主攻?”小禾问。

  莫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秦幼。秦幼在月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苍白、更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人。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十天前,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蒙了一层灰一样的、看不到底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还是深灰色的,但那种灰色变了,变得更深、更透、更像一潭能看到底的水。水底有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惩戒之触的光,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空间切割。”莫云说,“空间切割无视物理防御,无视异能防御,无视等级差距。因为空间切割不是在攻击目标,而是在攻击目标所在的空间。你把目标所在的那一小块空间从大空间中剥离出去,不管那个目标有多强,他都会随着他所在的那块空间一起被切掉。这是空间系异能在LV.10时解锁的核心技能。秦幼,你现在能用吗?”

  秦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银白色的雾气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像刀片一样薄的、边缘锋利得能在月光下看到反光的圆盘。圆盘在她的掌心上空悬浮着,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型的、银白色的飞碟。

  “能。”秦幼说,“但只能切割拳头大小的东西。距离不能超过三米。而且每次使用之后,我的精神力会透支至少十分钟。十分钟内,我什么异能都用不了。”

  拳头大小。三米距离。十分钟冷却。足够了。周泰的异能再强,他的大脑也只有拳头大小。他不可能让他的大脑时刻保持在三米范围内没有空间的真空。他不可能预判到一个他从没见过、从没听说过、从没想过会存在的空间系异能者会在某个他毫无防备的瞬间,把他所在的那一小块空间从他的身体上切下来。

  莉莉看着秦幼掌心上空那个银白色的、像刀片一样薄的圆盘,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她的大腿上点了一下。一下。只点了一下。然后她握紧了拳头。

  禾苗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包装纸上印着橘子、皱巴巴的、被她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糖。她把糖放在手心里,用黏性异能给它裹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保护膜,然后把糖递给了秦幼。

  秦幼看着那颗被透明保护膜裹住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琥珀一样的糖,又看了看禾苗。禾苗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秦幼接过糖,没有吃,攥在手心里。糖很小,她的拳头也很小,但那颗糖在她手心里的重量,比任何武器都重。

  莫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右臀还在疼,那种钝钝的、沉沉的、像一个装满水的袋子压在那里的疼。但他已经习惯了。疼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惩戒之触是他灵魂的一部分一样。他从不在疼痛面前退缩,因为退缩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到最后,你会变成一个一疼就缩、一难就退、一辈子都站不直的人。

  他做过那样的人。做了二十八年。够了。

  “明天。”莫云说,“明天我们进镇。”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五个人身上。灰黄色的、病态的、像得了黄疸一样的光,但在这一刻,在这片枯死的灌木丛中,在这五个人的肩上,那片光看起来不像是病了,更像是老了。老了的月光,老了的天空,老了的大地。一切都老了,但他们是新的。

  五个人。四个LV.10。一个LV.10的惩戒之触。十天的苦修,三千次惩戒,不计其数的疼痛、眼泪、汗水,和那些在睡梦中被金色光芒灌满的夜晚。

  明天,这些东西都会有一个结果。

  莫云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条金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纹路。纹路很安静,像一条冬眠的蛇。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等明天,等清水镇,等那栋白色的、两层的、门口有两根柱子的房子,等那个叫周泰的人。

  它的饥饿感,比他更强烈。